复核官姓程,名文策。
四十来岁,瘦,脸长,穿一身干净得过分的青色官袍。
他下车第一件事,不是进县衙。
是看人。
南门外的临籍棚、修沟组、铁作、排队取水的百姓,他一路都看。
顾福陪在旁边,笑得殷勤。
“程大人,青石这阵子热闹得很。”
“听说许县令招了不少流民。”
“只是这些人来得快,走得也快。算不算真实在籍,还得您慧眼。”
程文策没有接话。
他只问韩守义:“最新户口多少?”
“三千零二十一。”
“半个月前呢?”
“两千四百六十七。”
程文策终于停步。
“十五日增五百余?”
韩守义后背发凉。
许砚在旁边道:“不是增。”
“有一部分是原籍回迁,有一部分流民临籍。”
“正式籍还没全部转。”
程文策看他一眼。
“你倒不怕我把临籍剔掉。”
“该剔的就剔。”
许砚把三本册子递过去。
“名字在这。”
“工位在这。”
“住处和田块在这。”
“程大人可以随便抽。”
顾福的笑意淡了一点。
程文策没有夸。
也没有挑错。
他随手点了二十个人。
“带我去找。”
第一人,赵木生。
木工坊里正修车轮。
第二人,周桂花。
纺织棚里搓麻绳。
第三人,石小川。
在铁作给周巧娘递料。
第四人,昨天刚登记的老夫妻。
住在南门临棚第三排,有病弱赈济牌。
一个个对上。
程文策的脸看不出变化。
直到他点了“李三河”。
韩守义脸色一白。
这个人昨晚刚死。
急病。
按规定今天早上才来得及销临籍。
许砚没隐瞒。
“人死了。”
“还在册?”
“昨夜死,今日销。”
程文策道:“那现在人数不是三千零二十一。”
“是三千零二十。”
许砚当场让书吏改。
顾福忍不住开口:“许县令,复核人口差一两个也敢当场减?”
“死人不能替活人保县。”
许砚答得很平。
程文策第一次多看了他一眼。
复核官抽查户籍时,还专门挑了三户“看起来最像凑数”的。
一户是刚从河阳回来的寡妇,带两个孩子。
一户是腿瘸的老兵。
还有一户,五口人里只有一个壮劳力。
程文策问得很细:为什么留下,靠什么吃,若县仓断粮怎么办。
寡妇指着纺织棚,说她一天能搓六斤麻绳。
老兵指着护粮队夜巡牌,说自己走不快,但能守仓记时。
那户人家则拿出一张刚分到的两亩荒地和工分册。
他们的答案都不漂亮。
甚至都还穷得厉害。
但每个人都能说清“明天做什么”。
程文策后来低声对随员说了一句:“临时凑来的人,最难伪造的不是名字,是日子。”
这句话被韩守义听见,转头就告诉许砚。
许砚没有因此放心。
因为能证明人是真的,只能过第一关。
二核若是专门来找茬,完全可以从粮、税、治安、县仓亏空里另找一把刀。
所以当暴雨冲沟时,他反而庆幸程文策还在青石。
让一个复核官亲眼看见县里如何应对,比写十页“治理有方”的文书都更有用。
雨里救田的过程中,许砚还强令所有人每半个时辰换一批。
有人不理解,觉得这种时候就该拼命。
许砚却知道,疲劳作业最容易死人。
果然第二轮换人后,一段土壁突然坍塌。
若前一批已经累到抬不起腿,至少要埋进去两三个。
最终只有一人扭伤。
程文策站在雨里,看着被抬去包扎的人,第一次主动问:“你以前治过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换人?”
“我见过太多事故,出在大家都觉得再撑一下没事。”
灾害真正考验的,从来不是谁最勇。
而是谁能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仍然把人当人。
午后,复核转到田地。
雨又大起来。
低处已经开始积水。
程文策皱眉:“这种天还带本官看田?”
“正好。”
许砚让人带到青石试验田。
五百亩复耕地当然不可能全在一处。
这里只是最早的一百多亩。
田里新沟已经成网。
雨水落下,顺着支沟汇入主沟,再去废河床。
旁边隔一道土埂,就是顾家佃田。
那边没有完整排水。
积水已经漫到脚踝。
顾福脸色难看。
“顾家田多,来不及修。”
许砚没有嘲笑。
程文策蹲下看青石这边的地。
“你为何旱年修排水?”
“因为久旱不等于永远不下雨。”
“这话谁都会说。”
“做的人少。”
程文策站起。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狂奔。
“决了!”
“东柳沟决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
东柳沟是这片田的外排口。
若那里被堵或塌,青石这边的水也出不去。
罗大山已经带护粮队冲过去。
许砚跟上。
雨越下越急。
到了沟口,只见两丈多宽的土坝被水冲开一角。
更麻烦的是,缺口处横着几根新砍的树。
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不是冲塌。”
田顺骂道。
“有人先堵了!”
顾福立刻道:“雨这么大,树从上游冲来正常。”
许砚没争。
“先救田。”
一百多人下沟。
树要搬。
缺口要扩。
积水不能全往一处冲,否则会把下游土屋淹掉。
许砚现场重新分流。
“左沟只开三尺!”
“右边挖临时泄口!”
“下游先撤人!”
程文策站在雨里,没有走。
他看着这个年轻县令泥水没膝,一遍遍确认哪里能放、哪里不能放。
没有喊“本官命令”。
更多时候是在问田顺。
“这土还能撑多久?”
问老农。
“哪块地最低?”
问罗大山。
“下游人撤完没有?”
到天黑,东柳沟终于稳住。
青石试验田保住大半。
隔壁顾家佃田却冲掉了二十多亩。
不是许砚幸灾乐祸。
是两边工程确实有差。
程文策回县衙后,衣袍下摆全是泥。
顾福再想说“许县令只会造假户口”,就显得有些苍白。
但真正的刀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程文策提出查仓。
正中顾家等人的心思。
吴长文脸都白了。
许砚却道:“请。”
仓门一开。
霉味扑出来。
西墙一片发黑。
程文策眉头立刻拧紧。
“新收粮也霉?”
“不是粮霉。”
许砚让人搬开最外一排粮袋。
墙皮剥落。
里面有水痕。
更奇怪的是,水痕集中在一条竖线。
田顺拿锤轻敲。
空响。
程文策看向许砚。
“什么?”
“昨晚才发现。”
许砚道。
“这面墙里有旧夹层。”
“本官到青石第一日查粮,就发现账损异常。”
“今日正好当大人面开。”
顾福脸色彻底变了。
许砚没有让人先动。
而是请程文策亲自封门、点人、记时。
“免得日后有人说,是我塞进去的。”
这句话一出,程文策也明白了。
许砚不仅要查。
还要让他做见证。
墙砖一块块拆下。
里面没有粮。
先掉出一只发黑木匣。
匣里装着十几张旧仓签。
景和十四年。
北安府赈粮。
另有一张转运清单。
【青石入仓:一百二十石。】
【后转北安:一百二十石。】
可县档里的官方说法却是——赈粮没进青石,途中就改拨北境。
两套账。
同时存在。
沈青禾站在门外,脸色越来越白。
她认出其中一张签上的字。
“这是我父亲写的。”
程文策猛地回头。
“你父亲?”
“沈崇山。”
这个名字显然他听过。
许砚把木匣推到他面前。
“程大人。”
“今天复核的是青石县该不该撤。”
“但现在看来。”
“有人三年前就已经替青石县做过一次决定。”
“把本该救这里的粮,拿走了。”
仓外突然又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从夹墙更深处拖出一块断木牌。
牌上只剩四个字。
【丰字十三。】
正是白石驿老驿丞遗信里留下的账号。
程文策的神色终于不再平静。
因为这四个字,不属于一个荒县的账。
属于北安府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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