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老头独自躺在工棚的一角,听上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几十年的矿场辛劳,不仅摧残了他的筋骨,也损伤了他的肺部,矿工们明白,矿尘飞扬,经年吸入,已经积重难返,但长期一起劳动生活,不忍弃之不顾,把头老赵托人从肉铺买了猪下水,将猪血和肺头炖了汤,每天给柯老头一碗。
阿廖到这矿场的第二天,就听到了柯老头的咳嗽声,这老家伙很倔强,也许是不忍打扰兄弟们难得的晚间休息,夜里几乎从不咳嗽,白天大家都上工了,他的咳嗽接连不断。 阿廖听得心乱,顾不得自己落水后身体虚弱,上前拉住柯老头的手,开始把脉,柯老头微微摇头,示意没用了,阿廖不语,随后起身写方: 丹参、黄芪、川芎、桔梗、甘草...... 阿廖找到把头赵,把头正在派工,满头大汗,没空理睬这个新来的后生。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把头交代完事情,拉着阿廖到芒果树下席地坐下,问有啥事。阿廖说柯老头肺部有病,自己写了方子,不知道哪里抓药。把头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年轻后生,问“你是郎中?” 阿廖微微点头,走到把头跟前,伸手搭在把头肩胛部位,稍稍用力,把头先是疼痛难忍,随后又觉得酸软舒服......把头开始相信这个年轻人有点东西。
说起来,阿廖是把头从码头捡回来的,把头带人去码头买鱼,两个当地渔民把一个有气无力的年轻男子抬到岸上,指给把头看,然后就上船走了。把头明白,这人八成是海船遇难侥幸被救的,渔民语言不通,交给矿场华人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矿场就像个巨大的吞噬饕餮,有多少壮汉也不够填满它的肚子。把头看这年轻人面皮白净,手指细长,心想这哪是干矿工的料啊,或许可以帮着采买物资,打点杂活。就这样,阿廖被带到矿场营地,把头让人盛来一碗汤,黑糊糊的,阿廖在渔民船上时就是清醒的,他水性不错,抱着块木板,没喝几口海水,此时一碗散发着中药和肉味的热汤喝下去,只觉得被海风海水打湿的肠胃猛然受激,挣扎着到门外呕吐起来,吐完了,一下子就觉得身子清爽了不少,他抱歉地看着把头,浪费了一碗肉汤,他已经尝出了有当归,党参,在这里,估计价格不低。把头毫不在意,又给他端来一碗,说,吐完了还是得喝,不然你没有力气......
傍晚,把头从矿场回到营地,顾不上吃饭就找到阿廖,说走吧,买药去。把头已经找过洋人姆利斯,姆利斯安排了一辆车,司机是天竺人穆悍,车出矿场,穿过一片片棕榈林,天色暗得很快,刚刚还看到夕阳得余晖在棕榈叶子上银蛇般闪耀,随即就是黑魆魆一片,穆悍轻车熟路,很快来到牛口镇,车停在医馆门口,阿廖抬头一看,医馆门头一块旧匾“济民堂”,两边得对联模糊不清,把头催阿廖快点,阿廖进去直奔柜台,里面的郎中头戴一顶礼帽,有些不伦不类,接过阿廖的方子,嗫嚅了几下,又啥都没说,开始抓药。阿廖跟把头说,矿山湿热,矿场多燥,师傅们大多有筋骨疼痛的毛病,可以买付针刀,自己可以给大家调理,把头自己就饱受风湿之苦,欣然同意,药铺掌柜的取来针刀,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先生年纪轻轻,会这针灸之术?敢问师承何处?阿廖说,落难之人,漂泊到此,说起来有辱师门,针灸略知,给矿山师傅们解解乏没问题。药铺掌柜的张嘴要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回到矿场,把头以为他要煎药,就到处翻找陶罐,阿廖却说不急,拿着针刀直奔柯老头的工棚,柯老头满脸涨红,手脚骨节都已肿胀不堪,阿廖取出针刀,工友们站在四周,好奇又怀疑,将死之人还有啥好折腾的,不过,却没人出声,阿廖问,有酒吗,一位黑脸大汉摸出一瓶酒,说这是上次跟洋人换的洋酒,阿廖拿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大汉说,这是甘蔗酒,洋人叫朗姆。阿廖不再言语,用酒擦过柯老头的踝关节,随即开始下针,照海、申脉、昆仑、又在两侧膝盖阴陵泉扎了一针,隔上一会儿,就拎转一下,约莫盏茶功夫,取针。柯老头竟然双手抱拳,朝阿廖致意,似乎咳嗽都减了几份。把头问道,他手肿胀得都变形了,干脆也来几针吧。阿廖不做声。走出工棚,外面星辰寥落,虽有晚风,却带着暑热,阿廖跟把头说道,”把头,我给你肩膀针一下。”,把头赶紧坐下,阿廖给他在肩贞、肩髃扎了两针,然后解释道,“柯老头肺部受创,常年风湿,久病缠身,经不住连番折腾,已是不治之症,眼下用针刀缓解痛苦,明天开始煎药化解肺部病灶。我看矿上师傅们都有关节毛病,明天开始,我给大家轮流调理吧。”,把头听了大喜,因为此时他已经感受到自己僵硬酸胀的臂膀似乎灵活了很多。
大家不再好奇阿廖的来历出身,都以阿廖先生称呼他。阿廖分内的矿场活儿,大家替他做了。他不必下矿,就在营地处理药材,照顾病人。阿廖此时已略知当地气候,仔细回忆家乡饮食,又去了镇上药铺,采买了一些便宜的药材,每日给工人们煎煮茶饮,消暑化湿,渐渐跟药铺杨掌柜也熟悉起来,经常交流医术。一晃两个月过去,原本众人以为时日无多的柯老头居然起死回生般站了起来,每天跟着阿廖做些简单的事情,柯老头眼中,阿廖简直是神医。
一天傍晚,照例是一场暴雨,这里就是这样的气候,暴雨过后,夕阳残照,天边出现双层彩虹,柯老头拄着拐杖,告诉阿廖,这叫虹霓,外面雄的为虹,里面是雌的为霓。柯老头是广府人,少年时家境优渥,读过九年私塾,娶了当地绅士家的独女为妻,伉俪情深,不料在一次外出游玩时被人打了闷棍,卖猪仔卖到南洋,从此大半生困于矿场。两人正在遥望彩虹,一阵汽车轰鸣打断了宁静,车上下来的是药铺掌柜,众人都很奇怪,药铺掌柜从不到此,以前有病人都是送上门求医,这次怎么跑矿山了,掌柜并不多言,直奔阿廖而来,先是盯着柯老头看了一会,然后双手朝阿廖作揖,叫声“小师傅,打扰了,有事相请,江湖救急啊!”。阿廖正要问情况,掌柜的却连拉带推,请他上车再说,阿廖忙说要跟把头告假,柯老头说他回去说一下。
车声隆隆,掌柜的面色凝重,说出一桩离奇病症,引得落难郎中出手解疑难,拿督感恩宝刀赠英雄。
注:1. 北宋,《孔氏谈苑》“贾古山采石人,末石伤肺,肺焦多死”。
2. 中医讲究辩证施治,不可盲目照搬,本故事病症医方虽有出处,却旨在讲述中医救人之功,读者当明辨之,不可照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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