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冒险,最开心的就是阿水,他用捡来的蘑菇喂养蝎子,蝎子不肯吃,扔进去几只小蜘蛛,蝎子倒是要吃,一堆毒蝎居然都活了下来,阿廖问他要一只制药,阿水鼓着嘴巴半天都舍不得,最后挑了一只最小的给他。阿廖正在制药,拿督径直走了进来,拿督开门见山,指出医馆的药材短缺问题,拿督说,看阿廖虽然谦虚,但医术已然成熟,寻常病症不在话下,眼下最缺的是药材,其次是助手。阿廖叹息一声,这也正是他的心病,赵掌柜的徒弟来帮忙,顺带学习针灸,但不是天天能来,也不是长久之计。拿督道,已经约了赵掌柜前来商议。话音刚落,赵掌柜已在院外敲门,这门本就开着,敲一敲,无非是礼数罢了。三人坐定,商议起来,赵掌柜介绍,药铺的药材来自三个渠道,主要是自华夏广府商船舶来的各种药材,当归、人参等等都在此列。其次是当地山民进山采摘的,好处是新鲜,不好的是种类杂乱,品相不一,数量也不稳定。还有就是爪哇国商船带来的药材,品相种类都不少,但主要供给巫医,自己一直未能建立稳定的渠道。拿督听了,说,自己以前不管这些,当地山民,他可以号召发动,赵掌柜可以张贴告示,收取土产药材。爪哇国的商道,自己有朋友走货,可以安排接洽,但药材源头,最好你们自己把握。说完看了看阿廖,阿廖心里明白,拿督这是给他找机会去五水寻师父。几人商议了好一会儿,定下计划,不日拿督派人去五水查看当地的香料产业,阿廖随拿督管家去五水一行,寻找药材合作商,药材来了后,暂时还是由赵掌柜药铺对接收货,这个他最拿手,阿廖只需定期去药铺取用即可,这样安排,也是考虑到阿廖医馆的药房简陋,百子柜都没有。赵掌柜表示,阿廖外出期间,他徒弟来医馆照应,不用担心看病的事情。
当晚,阿廖跟拿督借车,去了一趟矿场,给筋骨有疾的工人针灸,又跟把头告别,把头听说阿廖终于可以去寻师父,由衷高兴,叮嘱道,五水之地,三教九流,即便是自己族人,也须留心。阿廖倒不怎么在意。忙到半夜,阿廖起身告辞。把头将一个包裹递给阿廖,说是工人们的一点心意,阿廖以为是吃的,就笑着收下。
书说简短,五水之行很快开始,阿廖跟随拿督管家乘车赶赴码头搭船,斯曼闹着要去码头送行,拿督不允,斯曼气得在家发火。到码头时,阴云密布,似乎暴雨将至,管家毫不慌张,告诉阿廖不必担心,这两人交谈颇为有趣,管家不会华语,阿廖也只会几句土话,两人主要靠表情和手势交流。管家跟船长很熟悉,打过招呼就带着阿廖进船舱休息,这是一条商船,比阿廖当初落水的那条舒服太多,阿廖却没有管家那么大条,脑海中各种杂念交错,一会儿想起师父教他学医的各种细节,一会儿船身颠簸,想起上次遭遇风浪落水的情形,头有些疼,干脆闭目不想,默念常用药材,静坐休息。
五水距离皮蓝州实际上有千里之遥,并非此前阿廖以为的数百里,船中途还在一个小岛停靠,补充淡水食物,阿廖下船走了一会儿,这里沙滩洁白如雪,远处椰树耸立,风景如画。
不说阿廖跨海而来,说说五水的情形,这本是四条河流汇聚之地,加上海水通道,得名五水,自古水运发达,是南洋有名的商埠。香料、木材、矿石等贸易兴旺。自然也引来三教九流混居于此,人物庞杂。此时还属20世纪初,这里还是荷兰人的势力范围,他们将这里的香料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往欧罗巴,也在五水城里建了教堂,西医院。但实际上,华人到此的时间还要更早,三宝太监宝船下西洋的时候,就有人留在此地,落地生根,下南洋的华人更是未曾断绝,只是华人温厚,艰苦谋生持家,时常遭遇不公却也多以忍让相对,也在城中建了寺庙,时常祭祀。这一年恰逢华夏革命胜利,推翻了帝制,五水华人得知消息,振奋不已,虽然远在异邦,十来位长老级的侨领也决定庆祝一番,扬眉吐气。二月十九这天,数千华人齐聚文昌祠前,队伍一直排到唐人街那头,侨领宣告喜讯,民众挥舞五色旗帜,爆竹响起,众人欢呼。就在这喜悦之中,荷兰军警开始阻拦庆祝,突然开枪,一时间十余人倒地,事后统计,有三人死亡,混乱中轻伤者更多。华人怒气升腾,罢市歇业。荷兰军警挨家搜索骚扰,逼迫开市,千余人被带走关押。一时间五水城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阿廖上岸后,跟着管家住进了拿督家的客栈,这也是他家的产业。晚上,客栈伙计送来晚餐,芭蕉叶上盛着一捧米饭,香气四溢,这是用椰浆煮成的,还有几片鸡肉,伙计向管家告罪,说这些天城里大乱,市场开开停停,食材短缺。管家忙问情况,伙计一一道来,看阿廖是个华人,管家对他很尊敬,于是又用华人说了一遍。阿廖大惊,担心师傅安危,立刻就要出门。管家连忙拦住他,说天色已晚,明早让伙计带着去找会馆侨领。阿廖无奈,虽然夜不能寐,也只能等到天亮。
次日天明,伙计领着阿廖直奔巴维亚会馆,馆长不在,一位老者接待了阿廖,阿廖报上沧海医馆师父的姓名,老者有些惊讶,但始终面色平静,说,巧了,你师父就在会馆,本来是来替其他人诊治的,但这两日劳累过度,旧疾复发,只能在会馆客房将养休息。说完领着阿廖去见师父,师父半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头,但双目仍然炯炯有神。阿廖上前单膝跪下,握着师父的手,说师父,我来了。师父看着阿廖,说知道你小子命大,满船人都喂了鱼虾,就剩你了。阿廖奇怪师父离家时身子硬朗,怎么到此就变成了这样。师父叹了口气,硬要起身下床,伙计赶紧搬来椅子,靠床坐着,师徒开始细话这段经历。阿廖的事情不再赘述,单说师父这头,应五水侨领之邀,师父将整个沧海堂医馆搬来五水,开馆治病,深得此地华人信任,但师父的儿子陈当仁在接触了此地西医之后,开始觉得西医更加科学,决定跟随洋人学西医,师父本来希望儿子继承衣钵,如此一来,后继无人,师父急火攻心,想来想去,决定将徒弟阿廖招来南洋,这才有了阿廖过番,哪晓得海浪无常,海船倾覆,得知消息,师父五内俱焚,内脏疾患加剧,前些日子,街面惨剧,多人伤亡,医馆没日没夜救治,会馆有人交涉中受伤,师父赶紧过来处理,一忙完,就累倒了。眼下,阿廖“死而复生”, 师父顿觉有望,苍白的面颊竟出现一丝红晕,阿廖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情志郁结反复之兆。当下阿廖安抚师父休息,请伙计带着去医馆看看,一路有的店铺木板封门,有的只开半扇,路面风雨摇落的树枝残叶无人清理,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第五章 当仁学西医续断骨 阿廖诊情志解疑难
客栈伙计一路急行,带着阿廖匆匆赶到沧海医馆,却见陈当仁将医馆一楼改成了西医诊所一般,摆放了两个长桌,中间布幔隔开,正带着两个护士给人手术,惨案中伤亡太多,西医馆只接受了部分病人,陈当仁见同胞伤痛,给他的老师提出借些器材带人到中医馆救人,正好顺便普及西医的科学。他跟阿廖很熟,看到阿廖,有些惊讶,但也只是微微点头,便埋头手术,这人在惨案后拒不开门营业,军警逼迫时腿部受伤骨折,穿出血肉皮肤,惨白的骨头支在外面,很是吓人,陈当仁按照西医标准流程,消毒后,将骨头复位,包扎固定,虽是寥寥数语,实际上却花了一番功夫,陈当仁自幼随父亲学医,跌打损伤很是熟悉, 复位手法老练,只是在拿夹板固定时稍稍犹豫了一下。 处理完这个病人,陈当仁请阿廖进内堂坐下,师兄弟都很年轻,很快便相互问清楚近况。当仁开口说“阿廖,你师父老了,他不能接受西医的科学,你该去看看,也该去学学,那些闪亮的设备,高效的药物,这些天,我的老师詹姆斯每天做五台手术,开膛破肚的啊。我在这也只能治疗断手断脚的。”,阿廖说,“在老家时,我去过教会医院一次,的确如你所述,西医外科效率很高,不过,阿仁,西医也并非完美,刚才的病人,这样处理最快,但是他恢复起来却不如中医手法来得彻底,我看你上夹板时面露犹豫,其实你自己也明白,此地湿热,包裹严实,肌肤难以透气,病人恢复中容易生疮。”,当仁点点头,“来不及赶制镂空夹板,只能先这样了。”,阿廖怕当仁不快,有意调和他与师父的关系,说“你现在学西医,采两家之长,必是一代名医,有机会带我去医院好好参观一下。”当仁听了很开心。
晚上,当仁请阿廖吃饭,也是椰浆饭,却多了一只烤鸡,师兄弟饱餐一顿,饭后,当仁看见阿廖收集了鸡骨头,很是奇怪。阿廖说,我看白天的病人骨折外露,肌肤淤血积聚,想要恢复很难,我想给他配付活血生肌的方子,当仁哈哈大笑,说,我最不喜的就是这套吃啥补啥的鬼话,却并不阻拦。阿廖要了些鸡血藤等物,找个钵子开始研磨,当仁在边上说,“你师父看到,一定会骂你,这鸡骨是这么搞得吗?这得晒干烘焙啊!我爹还打算把衣钵传你,他要看见你这么胡搞,非气死不可。”。 阿廖也不争辩,拿着钵子去找断腿的病人,这人就在附近,当仁介绍是自己的师弟,来帮他上药,两人联手解开绑带,取下夹板,阿廖将药糊涂在伤口两侧,又上了夹板,绑带只固定了两头,中间就这样露着。剩下的药糊,阿廖叫来病人妻子,让他加点小米,熬粥给他喝下去。回去后,当仁说,你这样搞,这人伤口感染化脓就是你的事了。阿廖解释道,自己在药物中加了一点蝎子粉,解毒驱邪,不会感染。绑带只绑了两头,肌肤可以透气,不至于坏死,这也是权宜之计,你说的西医的效率我很感兴趣,中医长在调理,这种刀兵伤残处理,可以取西医之长。当仁听了面有得意之色,说晚上咱们兄弟抵足而眠,我给你讲讲细菌科学。
夜里,兄弟俩躺在一张床上,当仁讲述西医的科学观,讲细菌、消毒等等,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若有所思,突然,下面传来暴躁的砸门声,开门一看,一队军警站在门口,看见陈当仁,其中一个军警手一指,就是他。不由分说就上前绑了。阿廖急了,赶紧上前询问缘由,却没人睬他,语言不通,徒唤奈何。军警押着陈当仁,一路急行,阿廖只好跟着。军警也不阻拦。陈当仁莫名其妙,问来问去,没人睬他。
一行人来到一处大宅子,陈当仁认出这是甲必丹的一位亲戚家,甲必丹是荷兰人任命的首领,这个亲戚也是个大商家,家财万贯,此前,这家夫人高烧病倒,送到西医医院,詹姆斯医生让陈当仁治疗,当仁判断是感冒发烧,按照西医方法用药退烧,嘱咐回家休息。怎料数日过去,夫人本已恢复的身体居然又开始出现炎症,而且水米不进,面红耳赤,狂躁不已。还将男人脸上抓伤。这家主人认为陈当仁治疗失误,向甲必丹和警局告状,派人去抓陈当仁问罪。陈当仁很奇怪,这夫人明明已经退烧,当时也配了内服药物,按理三日过去就能基本恢复,怎会变成这样。这家家主名叫罗肖,是华人和当地土著的混血后代,夫人是华人,罗肖脸上抓痕还在,看上去格外凶狠,他对陈当仁说,叫你老师或者师父来,治不好,你们全部去坐牢。陈当仁叫苦不叠,老师詹姆斯是认可自己的判断的,怎好再找他?父亲病倒在床,也帮不上忙。这时,跟在后面的阿廖上前拱手问,可否由师兄弟二人联手问诊?罗肖正欲发火,见来人面色沉静,处变不惊,心想干脆试试再说。
罗肖让人请出夫人,说是请,几乎是两个壮妇人夹着出来的,这夫人不停挣扎,面色潮红,口中呢喃不已,状若癫狂,陈当仁大吃一惊,这才几天怎么会变成这样。罗肖怒气冲冲,责问道“你给她吃了什么药?”阿廖观察良久,上前跟罗肖说,我要给夫人针灸,就在此地,一刻便能见效。罗肖将信将疑,说“好!不见效连你一起处置!”, 阿廖说,军警可以散去,我二人不会逃跑。罗肖答应了。
阿廖来到夫人身前,怀中掏出一卷书,递给旁边的仆妇,说,给夫人拿着看,仆妇举着书,那夫人虽然神志昏昏,还是下意识地望向书本,阿廖迅速望她人中扎了一针,接着捏住她左手,在中指和食指末端各扎一针,拔出针来,阿廖稍稍用力一挤,滴出几滴鲜血,罗肖是见过针灸的,不以为奇,但看到放血,还是急了,大喊到“不可乱来!”正要阻止,却听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阿廖起身对罗肖说道“还需一针,施在脚背”,说完,就替夫人脱鞋,在其太冲穴扎针,深刺一针,拎转几次,过一会儿又拎转几次,如是几番,夫人终于平静下来。阿廖这才上前搭脉。
搭完脉,阿廖跟罗肖说,请夫人回去休息吧。然后三人商量病情,此时罗肖看此人针刺过后,夫人平静许多,心中怒气消减不少,请阿廖坐下,当仁有些尴尬,还是坐下了,阿廖问罗肖“医者不忌讳,请问夫人有何伤心事吗?”,罗肖一时愣住,摇了摇头。阿廖看向当仁,说,“师哥上次治疗时,夫人并无癫狂之状,按感冒处理,没有问题,西医詹姆斯也是认可的。师哥,你看今天她这情形是不是情志郁结之症?”, 当仁接话道“情志郁结者,肝气失于疏泄,郁结化火,火扰清明,夫人当有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肢体僵硬之状。”罗肖一开始听得一知半解,到后来连连点头,确实如此。 于是请阿廖开方,阿廖也不谦让, 写下方子,当仁一看,乃是柴胡、丹皮、当归、茯苓、薄荷、甘草、钩藤。罗肖随即命人去抓药。阿廖解释道,夫人此症,必有缘由,或不足为外人道,或不便启齿,最好不要轻易动问。明日我再来针灸,罗肖心下疑惑,只好连连点头,派人送二人回去,不过还是对当仁横眉冷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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