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督见警长安排妥当,告辞离开,跑到矿山,邀请阿廖去家中做客,说是请教岐黄之术。阿廖跟随警长而去。一路无话,到得家中,拿督让众人散去,自己跟阿廖坐着喝茶,茶过三巡,拿督鼓足勇气问阿廖,自己阳亢的毛病,医生清楚,夫人早逝,自己正值壮年,又不想续弦,这日子难过,有什么医方可解。阿廖其实早就看出此事,笑着说,阴阳轮转,万物和谐,没啥不好意思的,自己正值青春,矿山这么多汉子也都威武阳刚,都没有女眷,工人每日劳作,白天精力散尽,夜晚正能好眠,自己有一套华夏健身的五禽戏,可以教给拿督,每日晨起操练,既能健身,又能化解阳亢。拿督大喜。于是二人就在这前厅练了起来。
练了两番,拿督招呼阿廖休息,拿督开口道,你到此已有时日,矿山不是久留之地,可有什么长远打算?阿廖答道,自己本来是搭船前往五水投奔师傅,结果不幸遇到风暴,船漂流到这皮蓝州,先前在码头,此时在矿山,只是聊且栖身,攒够盘缠,还了人情,还是要往五水去找师傅,毕竟自己医术还没学完。
拿督说,五水海路漫漫,这个季节风浪很大,上个月,官路上传来消息,说眼下当地局势不稳,你也不必急着赶去。接着,拿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拿督有意在本地开一家华人医馆,但自己不懂医术,也不便直接出面主持,可以请阿廖坐镇医馆,招来几个助手,就可以开张,跟赵掌柜的药铺相互支持。医馆稳定后,阿廖也能有安身之所,届时去五水寻师傅,进有药材往来的收入和人脉,退有医馆落脚。阿廖有些心动,还是说要跟把头商量,拿督微微点头,把头自会同意,姆利斯那边也没有问题,本来阿廖只是一个杂工,这份人情,他们肯定会给。
事情十分顺利,把头和姆利斯都很高兴,是真心为阿廖高兴,阿廖主动说,以后自己每两日来矿场住一晚,给大家调理。大家纷纷说有空来就行,不必那么频繁。阿廖跟把头借两个人,一是年老身弱的柯老头,一是十二岁的少年阿水,柯老头大家都熟悉,阿水是上周跟着送菜的车子偷偷而来,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处,只知道是个哑巴,来的时候不停说 “水”“水”,于是大家叫他阿水,把头明白阿廖这是替他解决两个 “累赘”,在阿廖肩上拍拍,啥也没说。
拿督将医馆的地址选在他家地产的一处山坡上,跟拿督家离得不远,步行一袋烟可到,另一头跟镇子上的主街远远相望,这样人们从镇上可以很快到达此地。上一代拿督战功赫赫,护卫队伍数十人,就在这里建起了院落,阿廖一看,这里做医馆简直是有点浪费,老大的一个院落,前面大厅进来,随即是一排浮脚屋,大概有十间,是拿督家庄园管家工头住着,后面是一个大院子,没有草木,立着一些木桩,是以前护卫们操练的地方,两侧也是浮脚屋,后面又是一排浮脚屋。拿督吩咐在这院落左侧,重新开门,悬挂医馆牌匾,阿廖他们就在这里生活、问诊。为了便于进出,一进门不远,新搭起凉亭一座,高大敞亮,旁边引来泉水一道,这样,大多病人可以在亭子里诊断。阿廖很快进入角色,请来赵掌柜,将后面的屋子隔成针灸房、药房、医书房等,自己和柯老头他们一人一间住在西边的屋子里,柯老头自告奋勇负责烧水做饭,阿廖已看出他病人膏肓,所以一定要带在身边照应。柯老头有一样本事,天文地理很是熟悉,他自己说年少时无心读书,所读都是杂书,奇门遁甲,旁门左道,什么都看,但什么都没能持之以恒,散漫度日,可能正是如此,所以才流落至此。哑巴阿水跟着阿廖做下手。药铺赵掌柜派来自己的徒弟小王,跟着阿廖整理药材,顺便请教针灸之术,阿廖毫无保留,找来一个木瓜,让小王和阿水轮流练习扎针。
皮蓝州之地暑热潮湿,蚊虫滋生,百姓时常生病,土医根本看不过来,州府有洋人开的西医诊所,但路途遥远,费用昂贵。此前赵掌柜谨小慎微,很多病不敢随意诊治。阿廖的医馆开张三日,就已门庭若市,第一日是拿督亲至,带来好几位乡绅,阿廖一一招呼,都扎针体验了一番,个个伸着脖子回去,彷佛脖子变长了。第二日是矿场把头带来了几位熟人,肉铺老板,鱼档老板还有修矿机的几位。第三日开始,拿督和朋友家的亲眷开始登门。阿廖忙而不乱,应付得当。这一日,阿廖刚送走一位看腿疾的客人,拿督女儿斯曼就带着印度裔丫鬟登门,这斯曼今天穿得很是朴素,天蓝色的罩袍,天蓝色的丝巾帽子,阿廖不知其来意,以为是上次的疾病没好,赶紧请他进屋落座,斯曼却说不是看病的,想学医。阿廖听着她有些别扭的发音,哭笑不得,只能解释学医要从小学起,时间很长。斯曼勉强听懂,很不高兴,就起身到隔壁药房乱转。这时,柯老头在门口叫道,有客!阿廖赶紧下去,门口进来一个红棕色皮肤的大汉,满头蜷曲的黑发,面庞黑亮发红,双眼红赤,脖子上抹着奇怪的白色涂料,赤着脚。阿廖请他坐下,问他有何疾病?前几日问诊,要么拿督在场,要么是庄园管家在场,充当翻译,今天他们都不在,阿廖头一次感到头疼,鸡同鸭讲。这人伸出脚掌,阿廖吓了一跳,原来,这人的脚掌前端高高肿胀,里面黑丝涌动,显然是中毒了。阿廖取出最粗的银针,在火灯上爎了几下,随即横着刺入伤口,拧转几下后,拨出银针,阿廖取过一根圆木条,用力挤压伤口,黑红液体汩汩流出,那汉子倒也坚强,面不改色,挤干净后,阿廖掏出一包蛇虫粉,敷在这人脚掌上,用纱布包好。又让阿水泡来一碗驱虫水,给他喝下。阿廖看他连鞋都没有,有些不忍,看看脚的大小,只有柯老头的鞋子能穿,于是跟柯老头商量,将柯老头的鞋子给他穿上,柯老头说没事,自己几乎不出院子。这人穿上鞋,一言不发,盯着阿廖看了看,猛然扯下胸前的一个挂坠,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去。阿廖不想要这挂坠,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拦。斯曼和丫鬟在楼上目睹了一切,此时他们下来,盯着这挂坠看,突然,丫鬟面色大变,说这是切里神像,阿廖听不懂她的话,但是切里神的发音,还是听懂了,于是拿过挂坠,仔细打量,这是某种硬木雕成,是一个周身缠绕长蛇的女神像,双目空洞,嘴巴大张,似乎要吞进一切,这挂坠浑身透着一股邪气。阿廖想去追上此人,哪知道走出院子,便失了踪迹,一面是林木森森,一面是山石嶙峋,只得作罢。
医馆刚刚开张,全靠赵掌柜接济了药材,阿廖心想,赵掌柜的药物大多自华夏远洋而来,本就不易,此地林木繁茂,药材不少,何不入山采药,于是,带着阿水到药房盘点,准备次日进山采药。斯曼小姐一听,说,进山要向导,明天给你们找个向导。阿廖连忙道谢。斯曼很高兴,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阿廖早早起床,喊上阿水,准备进山,柯老头本想跟着,实在力不从心,于是连夜替他们准备了背篓镰刀。说话间,有人敲门,竟是斯曼和她的丫鬟,两人都是一身山民打扮,膝盖下还有绑腿,斯曼拿着两付绑腿递给阿廖,说给他的,阿廖明白山中蚊虫很多,绑腿很重要,只是此前没有精力准备,也无处采买,暗自决心要尽快学会这些番话。想到此处,脱口对斯曼说“马克谢!”,这是他仅仅会的一句,谢谢。斯曼很开心,蹦蹦跳跳在前引路,阿廖觉得带她进山不妥,可斯曼却说跟拿督讲好了。不由分说就在前面跑着。不过这丫头好像真的认识进山的道路,走出拿督家的地界不久,就进了山林,一开始是野生的高大棕榈树,跟有意种植的大不一样,再往前是一些不知名的树木,藤曼缠绕,路径越来越窄,阿廖担心安全,于是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他给每个人一把驱虫粉涂抹在腿上,这是用雄黄等研磨而成。阿廖走得很慢,边走边寻找草药,这里的植物异常茂盛,很快就发现一株粗大的马兜铃,这东西稍作加工,有清热解毒之功,阿廖上前动手采摘。往前不远,斯曼看到一株肉豆蔻,她似乎特别喜欢这种植物,无奈这棵树长得太高,几人都够不到,阿水身形瘦小,不声不响地爬到树上,不一会就敲下一堆果子。
跨过一条小溪后,前面是一丛绿茵地,散落着不知名的鲜花,斯曼彷佛小女孩,摘了几朵,跟丫鬟互相佩戴,又跑到阿廖跟前显摆。阿廖有些无奈,这异族女子,真是大胆。其实他有所不知,这斯曼从小是拿督掌上明珠,拿督夫人早逝后,更是对她千依百顺,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草地尽头雾气升腾,阿廖观望了一会,说这里瘴气很重,只能进去一会儿,不可久留。走进去不一会儿,就失了路径,四周树木弯曲,藤曼遮天蔽日,阿水在地上捡了不少菌菇,五颜六色,还抓了几只手掌大的蝎子,扔在篓子里爬的咯吱作响,十分瘆人。斯曼和丫鬟吓得远远避开,拉在后面,阿廖有心寻找鸡血藤等物,于是细细查看,阿水对蛇虫很感兴趣,到处翻找,斯曼和丫鬟此时已经疲倦,加上此地不见天日,有些害怕,就尽量望空旷处走,可这里到处杂草丛生,镰刀挥舞也斩不尽杂草藤曼。突然,丫鬟看到前面一棵大树颜色古怪,颜色猩红,近前一看,大叫一声,竟晕倒在地。斯曼倒是胆大,尽管吓得不轻,还知道喊阿廖。阿廖赶来时,斯曼已经被一个全身赤裸,藤曼缠绕的怪人抓在手中,这家伙皮肤黑红,满脸涂满白色颜料,身上不着寸缕,只用树藤遮蔽,毫无怜香惜玉之情,一脚踩在丫鬟腿上,一手箍在斯曼胸前,斯曼顾不得害羞,只是盯着大树,吓得魂不附体。大树下端被人为劈开,中间掏空,雕刻了一尊神像,眼睛空空,大张嘴巴,周身怪蛇缠绕,神像被红色涂满,邪气十足。更可怕的是,神像前的地上,放着一颗脑袋,已经腐烂。阿廖立马想到了此前来看脚的怪人,但并不是眼前这个。看到斯曼被勒的快要昏死,阿廖赶紧放下镰刀,从兜里掏出怪人留下的神像,远远递给眼前这家伙,这人一看,眼神恍惚了一下,突然松开斯曼,合十跪下,朝着神像磕头,阿廖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扶起斯曼,哪知这家伙跳起身来,抢过镰刀,抵在斯曼脖子上,然后调转刀把,示意阿廖动手,阿廖心念急转,正在盘算有几成把握制服此人又不至于伤到斯曼,突然听到刺啦一声,这怪人随即倒地,身首两处。正是此前看脚的怪人,就似从草丛中长出来的一般,他手握拿督宝刀,一刀切断披着藤曼怪人的头颅,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这人从头到脚都是血,脚上还穿着柯老头的鞋子。阿廖来不及反应,这人将刀掷在阿廖身前,点点头,随即拎起怪人头颅,放在邪神像前。然后,一转身,跑进了雾气之中。
三日后,拿督家客厅中,拿督,警长和一位随员,阿廖,阿水,斯曼,丫鬟,一起还原了整个事件。原来,看脚的怪人克力是印度村的一个屠夫,因为母亲生病,求医无果,于是去找邪神切里许愿,切里神是披着藤曼的野人照看的,这家伙年轻时就离开印度村,说是要去苦修,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巧被克力碰上,野人看到克力来祭祀邪神,要他带活人首级来,克力虽然屠宰为生,却不杀人,为了母亲的病,他夜不能寐,当夜东游西荡,来到华人矿工营地,暗暗心想,要有落单的,就怨不得自己。正巧月黑风高之夜,穆悍纵火盗取宝刀,逃跑时一头撞上克力,克力不由分说,一拳将他砸倒,一刀将头割下,狼狈逃走,连夜来找野人祭祀。仓皇间失去了鞋子,被毒虫咬伤,那一日正往家中看母亲,听人说新医馆很灵,就来试试,找阿廖治了脚,克力又溜到邪神这里,准备请示可不可以带母亲去看医生,正碰上野人跟华人医生对峙,野人毫无人性,这几人都会死在此处,想到医生救治赠鞋,克力血气上涌,一刀结果了野人,又给邪神献上一颗人头。
案子终于真相大白,矿山诸人冤屈得以澄清,莽汉克力不忍杀害族人,却要对华人下手,哪知天理昭昭,终究杀了同族贪图宝刀的穆悍,克力虽然眼下亡命丛林,但其母在家,归案只是时间问题。邪神搞疯了野人,这家伙终究献祭了自己。拿督牵头,派人去现场,砍掉了邪神像的那棵树,警长派人守在印度村附近,不久后就逮到了回家探母的克力,克力伏法前请求送其母亲到医馆救治,阿廖应允,谁知道其母为儿子伤心,加上本就病弱,竟一命呜呼,追随而去。斯曼因为擅自进山冒险,被拿督禁足在家,不允许出门一步。阿廖感叹邪教害人,心中动念,医生看病,治疗身体手足,要治愈人心,还得是读书明理啊。此时他还不知道,许大愿者,须行大举,这一愿心将伴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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