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槐树巷回来那天晚上,我把骨片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正面三道弧线、三个圆点、六个微凹。背面半个“阝”的偏旁。骨片比何建国夹克里的那块大一圈,也厚一些,表面更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的纹路和背面的半个字之间没有任何对应的关系,正面的图案是完整的,背面的字是被磨掉一半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右手掌心贴在骨片正面。印记和骨片上的三道弧线重叠在一起,曲率吻合。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音里跳高了一档,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回落。掌心印记的颜色深了一度,银光浮了一下。骨片表面渗出了一层水汽,比之前那块渗得更快,量也更大。
我把骨片拿开,放在茶几上。水汽在空气中快速蒸发,只留下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痕迹。骨片表面的湿气干了之后,正面的纹路看起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三道弧线的边缘被水汽带出来了一点,比原来亮了一度。背面半个“阝”的偏旁还是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旧河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但没有影响我入睡。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骨片是在老槐树巷第三间屋子里找到的,但老槐树巷在地图上只是一道铅笔弧的中间点,真正跟骨片对应的位置应该是弧线的另一端。从梧桐巷到老柳树,银针指向西北,弧线从这里经过老槐树,继续向西。骨片在老槐树,但骨片上的纹路跟老柳树井底的铜镜一致。老槐树是过渡点,老柳树才是副本入口。骨片放在过渡点上,说明从过渡点到入口之间还有一步没有走完。
第二天是周一,我值白班。上午的病人来来去去,右手掌心那道印记贴着一次性手套,安静地待着。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持续地响着,音量不高。中午在值班室吃饭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下班,如果直接去老柳树,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如果等到明天,又要多等一天。
下午下班之后我坐公交去了城北老柳树的位置。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工地的围挡还在,但从缝隙看进去,里面的空地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老柳树还在,树根还在,但树根旁边的地面被人翻动过。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把井口用碎土盖住了,现在那些碎土被扒开了一部分,井口露出了一角。有人来过这里。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几秒。右手掌心的印记没有反应,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稳定地响着。我从缝隙里钻进去,走到老柳树底下。井口露出来的部分确实被人扒过,碎土堆在两边,井口边缘的石板碎片还在,但井口本身没有被打开。有人扒开了表面的碎土,但没有掀开井口。可能是好奇的路人,可能是工地上的工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是谁,他都没有下去过。
我蹲下来把碎土重新推回去,盖住井口。然后我站起来,在老柳树的树根旁边转了一圈。上次来的时候我直接从树根北侧下去的,南侧没有仔细看过。今天绕着树根走了一圈,发现树根西侧有一片泥土颜色跟周围不同。周围的黄土是干透的,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厘米。树根西侧的泥土颜色更深,像是被翻动过之后又压回去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浮土,下面是比较密的实土。
我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土层大约只有两厘米厚,下面是一块灰色的石板。石板不大,大约两尺见方,比井口的石板薄很多。石板的表面嵌着一根银针,针尖朝上,针体大约一指长,露在石板外面的部分大约两厘米。银针的表面氧化发黑,但针尖还亮着金属的光泽。
我的右手掌心在银针露出来的同一瞬间发出一声很短的“哗”声。只有一声,像是在确认位置。
我把石板上的浮土全部扫干净。石板表面除了银针之外没有别的纹路。我伸手碰了一下银针的针尖。手指触到针尖的瞬间,银针的针尖自行转向了西北方向。不是风吹的,也没有机械结构,就是针尖在石板上转动了一下,像指南针的针头。它停下来的时候指向西北,角度很稳。
针尖下方开始渗水。
水从银针和石板接触的缝隙里渗出来,极慢,水位上升的速度几乎看不出来。我蹲在石板旁边等了大概一分钟,水面从针尖的基部漫到了针体的一半。水是灰色的,跟旧河故道里渗出来的地下水颜色一致,但更清亮一些,没有杂质。水面上升到银针顶部的时候停了。银针的上半部分露在水面上,针尖仍然指着西北方向。
水面稳定之后,石板的边缘浮出了一圈绳索。粗麻绳,浸了水之后显得沉甸甸的,颜色比周围泥土深得多,像是在暗处放了很多年。绳索盘在石板边缘,大概三圈,末端垂进水里。
我伸手拉了一下绳头。绳子绷紧了,没有松动,另一头固定在石板下面。我试着往上提,石板的边缘跟着抬起了一点,但水从石板下面涌出来,把缝隙填满了。我把绳子松回去,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蹲在石板旁边看着那根银针。针尖指着西北方向,水稳在针体一半的位置,绳索盘在石板边缘。右手掌心的印记贴着膝盖,凉意稳定。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持续地响着,音量跟下午一样。
这根银针指向西北,老柳树在城北靠东。从老柳树往西北方向走,经过老槐树巷,再往西是城西。秦越地图上的第三个红圈就在城西。银针指的方向跟地图上那道铅笔弧的走向一致。
石板下面有水,水从针尖下面渗出来,稳定在一个高度。石板下面可能是空腔,也可能连着旧河故道的地下水系。绳子末端垂在水里,石板边缘可以拉起,但水会涌出来。如果我硬拉,水会漫上来,可能把石板下面的空间灌满。
我把绳索松回原位,站起来。天已经暗了,工地上的围挡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深色的剪影。我站在老柳树底下把右手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印记在暗光里泛着哑光,三道弧线稳定。口袋里没有骨片,今天没有带它出来。
我蹲下来把浮土重新拨回石板上,盖住银针和绳索。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从围挡的缝隙里钻出去。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十分,回去的公交还有一班。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柳树巷旧址在玻璃里越缩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银针指向西北,绳索在石板边缘,水稳在针体一半的位置。石板下面是什么,我没有下去看。今天只是找到了位置,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掀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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