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点交完夜班，我没有回家，直接坐了四站公交去了梧桐巷。
包里装着那两块石头，石头在包底互相磕着。走到巷口的时候老槐树的树冠把晨光筛成碎片洒在青石板上，巷子里静得只有我的脚步声。推门进去的时候墨渊坐在旧木桌后面，面前放着那只旧陶碗。他抬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右手的包上，然后移回桌面。
“你带了石头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桌面上打开，两块石头依次排开。墨渊的目光从刻有纹路的那块移到刻着“河”字的那块，手指在“河”字上停了一下。
“这是第四层的标记石。”他把手收回去，搭在碗沿上，“每一层都有一块标记石，埋在封印节点的正中央。你手上这块是梧桐巷的。老柳树的标记石还在井底，老槐树的也在原来的位置。城西、灰崖、第七层各有一块。”
“标记石有什么用？”
“标记石是封印深度的标识。每一层的封印节点上都有一块标记石，上面刻着那一层的名字。你收集到七块标记石的时候，铜尺上的七道刻度就会全部填满。”
“铜尺？”我抬起头看他。
墨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我转过身，看到秦越站在门槛外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拿着一枚铜色的东西。他跨过门槛走进来，在旧木桌旁边站定，把手里那枚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根铜尺。
尺身长约一掌，比拇指略宽，厚度跟筷子差不多。铜的表面氧化成了深褐色，边角有几处磨得发亮。尺面上有七道刻度线，从一端向另一端均匀排列。前六道刻度线刻得很深，边缘清晰。第七道是空的，只在尺面上留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尖轻轻划过的痕迹。
“铜尺。”秦越把铜尺推到墨渊面前，没有看我，“旧河故道的圆环中心确认在梧桐巷，下面就是第一世造出来的第七层。”
墨渊伸手拿起铜尺。他的手指沿着尺面上的七道刻度线从左到右滑过去，在第一道到第六道上逐一停顿，然后在第六道和第七道之间的中断处停住了。他的拇指压在第六道刻度线上，指腹在刻痕里停了约两秒，然后移到第七道那道极浅的划痕上。
“第六道已经填满了。”墨渊把铜尺放回桌面，“第七道还空着。”
“填满了？”
“前六道对应前六世守门者走过的副本。”秦越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第一世封了第一层，第二世封了第二层，第三世封了第三层，第四世封了第四层，第五世封了第五层，第六世封了第六层。第七道留给你。”
他最后那句话是对我说的。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铜尺上。
“你为什么把铜尺送来？”我问。
秦越把目光从铜尺上移开，落在我的脸上。然后移到我的右眼角。他的目光在我的右眼角那条灰线上停了半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在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移回我的脸。
“铜尺在你手上，方向感就会从被动变成主动。”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在桌边站直了，“你现在只能被动接收旧河的声音，握着铜尺之后，你可以主动确认旧河的气息方向。偏转角度会变得更清晰，你去第七层之前需要这个。”
“你知道我要去第七层？”
“你走完了老柳树和老槐树和梧桐巷。剩下的只有城西和灰崖和第七层。”秦越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铜尺用完还给我。”
“还给你？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不是我的，是旧河的。”他跨出门槛，“我借来用了一阵，现在借给你用。”
他沿着巷子往巷口走，脚步声很轻，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我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我坐在矮凳上把铜尺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三道弧线，跟铜镜背面、骨片正面、石头上的纹路一样。弧线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圆点，位置跟我掌心第一道弧线的起点对应。
“秦越为什么把铜尺送来？”我把铜尺放回桌面，看着墨渊。
“因为他想让你去第七层。”墨渊把搭在碗沿上的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铜尺是感知的辅助工具。当你握着它的时候，印记的感知范围会扩大。你现在只能被动接收旧河的声音，握着铜尺之后，你可以主动确认旧河的气息方向。”
“偏转角度是什么意思？”
“旧河的气息在设计的路径上流动的时候，方向感是稳定的。如果气息偏离了设计路径，方向感会偏移。偏移的角度越大，偏离越严重。”墨渊把铜尺推到我面前，“你现在握着它，我告诉你一个方向，你确认旧河的气息在那个方向上有没有偏离。”
我把铜尺握在右手掌心里。铜的表面凉，但凉意不刺骨，跟掌心的温度很快中和了。印记贴着铜尺背面的三道弧线，位置正好重合。在铜尺接触印记的瞬间，掌心那个方向感忽然变得清晰了。
之前的方向感像指南针在水下，你知道针在指方向，但水流干扰太多，针的摆动幅度很大。现在握着铜尺之后，方向感像是从水下浮出了水面。针尖稳定了，摆动幅度变小了，方向读得更准了。
“感觉到了吗？”墨渊问。
“感觉到了，方向比之前清楚。”
“这是感知的第一步：读方向。”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闭上眼睛。不要用眼睛看，不要用耳朵听。只用掌心的方向感。旧河的气息在正确的路径上的时候，方向感是稳定的。如果气息偏离了，方向感会偏移。偏移的角度越大，偏离越严重。”
我闭上眼睛。右手握着铜尺，掌心那道印记贴着尺面。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持续地响着，“嗡——”着一个稳定的低频。方向感沉在掌心正中，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
“城北。”墨渊说。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方向感上，它稳稳地指着西北偏北的方向。我读了一下角度。“城北，方向没有偏移。”
“老柳树。”
方向感微微偏转了一点，角度从西北偏北偏向了正西。偏转的幅度不大，大约十度左右。“老柳树，方向往西偏了十度。”
“梧桐巷。”
方向感回到了西北偏北的方向，角度跟之前一样。“梧桐巷，方向正常。”
“城西。”
方向感从西北偏北偏向了正西，偏转幅度比老柳树那次更大，大约三十度。“城西，方向往西偏了三十度。”
“灰崖。”
方向感剧烈偏转，从正西偏向了西南，偏转幅度大约四十五度。“灰崖，方向往西南偏了四十五度。”
“第七层。”
方向感停在了西南偏西的方向上，偏转幅度大约六十度。但这一次，方向感在偏转之后没有停住，而是持续地左右摆动，幅度不大；但很频繁，像是指南针在磁极附近来回晃。“第七层。方向在西南偏西，但摆动很频繁。”
墨渊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偏转角度越大，说明旧河的气息在那个方向上偏离设计的路径越远。城北、梧桐巷的方向是正常的，因为那几个位置是旧河改道之后的路径。老柳树偏西十度，说明老柳树的位置在旧河改道前的旧路径上。城西偏西三十度，说明城西的封印节点在改道前的旧河道上，偏离了设计路径。灰崖偏西南四十五度，说明灰崖是旧河源头的方向，源头比城北更靠西。第七层的摆动说明第七层在最深处，气息在七个方向之间来回流动，没有固定的方向。”
“偏转角度越大越危险？”
“偏转角度大说明那个位置离旧河的设计路径越远。离设计路径越远，旧河的气息就越不稳定。你进入那些位置的时候，需要更多的控制力来保持通道的稳定。如果你控制不住，旧河的气息会在那个位置上加速渗透，渗出地表的速度会比城北快。”
我把铜尺放在桌面上。方向感在铜尺离开掌心之后稍微模糊了一点，但比训练之前清晰了不少。
“这就是感知的第一步：读方向。”墨渊把铜尺推到我面前，“你拿着它，每天练一个时辰。三天之后你可以不用铜尺读方向。那时候你就可以去第七层了。”
“第二步是什么？”
“第二步是读流速，旧河的气息在正确的路径上流动的速度是恒定的。偏离路径之后速度会变。偏离越远，流速变化越大。你学会读流速之后，就能判断一个位置的气息浓度和渗透速度。”
“第三步呢？”
“第三步是主动确认。你可以主动把感知的范围从自身扩展到周围，三米之内、五米之内、十米之内。确认周围的旧河气息分布。这是守门者的基本功。学完三步之后，你就可以去第七层。”
我把铜尺收进口袋里。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秦越说铜尺不是他的，是旧河的。旧河的铜尺为什么在他手上？”
墨渊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秦越在很多年前进过老柳树的副本。他走完了那个副本，拿到了铜尺。但他没有继续走下去。他把铜尺留在手里，等下一个该拿到它的人。”
“他在等谁？”
“等一个接过印记的人。”墨渊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桌面上那道被茶杯烫出来的深色圆痕上，“他等了很多年。何建国出现的时候他以为等到了，但何建国没有撑过三天。他死后铜尺还在秦越手里。你接过印记之后，秦越确认了你是下一个守门者。他把铜尺给你，是因为你走完了老柳树、老槐树和梧桐巷，该进入下一层了。”
我把铜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七道刻度，前六道深，第七道浅。第六道刻度线在尺面上的位置比前五道更靠近边缘，刻痕也更深一些。第六世守门者封住了第六层。她走完了自己的副本，铜尺上的第六道刻度是她留下的。
三天练习，三天之后不用铜尺也能读方向。然后去第七层。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