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训练的时候,我把铜尺放在桌面上,只用右手掌心去读方向。
方向感沉在印记底下,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闭上眼,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正中。城北的方向隐约能感觉到,但角度读不准。老柳树和梧桐巷的方向混淆在一起,两个方向的偏转角度都读错了。墨渊坐在对面,没有纠正我,只是在我读完之后说了一句:“再来。”
我重新闭眼。这一次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第一道弧线的末端。方向感从弧线的走向里浮出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城北偏西北,老柳树偏西,梧桐巷偏北。三个方向分开了,角度误差大约在五度以内。
“好一些了。”墨渊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我试着不靠铜尺读更远的方向。灰崖的偏转角度从四十五度读到了四十度。墨渊在我读完之后把铜尺递过来让我验证。握着铜尺重新读了一遍,灰崖是四十五度。我的误差在五度左右。
“误差会随着练习逐渐缩小。”他把铜尺收回去,“你只需要在进入第七层之前把误差控制在三度以内。”
第三天下午,我在急诊室值完白班之后又去了梧桐巷。这一次我把铜尺放在桌上,完全靠掌心去读。闭上眼之后方向感比前两天清晰了很多。城北偏西北,误差不到两度。老柳树偏西,误差不到两度。梧桐巷偏北,误差不到一度。灰崖偏西南,四十五度,误差不到一度。第七层在西南偏西,摆动幅度比前两天小了很多。
我睁开眼的时候墨渊正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铜尺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我。我接过铜尺握在手里重新读了一遍,四个方向的角度跟刚才完全一致。
“可以了。”他把铜尺收回去放在桌面上,“训练结束了。”
“训练结束了。”他把搭在碗沿上的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你可以看一些东西。看完之后,你还要不要去第七层,自己决定。”
“看什么?”
墨渊伸手拉开旧木桌侧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面铜镜,放在桌面上。跟沈渡送来那面差不多大小,巴掌宽,圆形。但镜面比那面亮,氧化程度更轻,边缘的铜框磨得更光滑。他把铜镜推到桌面中央,镜面朝上,对着煤油灯的光。
“这是梧桐巷井底那面铜镜。你接引那天,印记从镜面上脱落了。铜镜留在井底,今天早上有人把它送来了。”
“谁送来的?”
“你不用知道名字,你看镜面。”
我低头看铜镜。镜面里映出煤油灯的火苗和旧木桌的桌面。画面清晰,边缘没有变形。然后镜面里的画面开始变化。火苗和桌面消失了,镜面深处浮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从镜面底部向上升起,越来越清楚。
第一个影像是一个女人。她站在水边,穿青色麻布衣袍,衣料很旧,袖口磨损。她的右手按在喉咙上,手掌朝外。喉咙上有一道横贯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疤痕。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浅褐色环。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她放下按在喉咙上的手,转身走进水里。水没到她的腰、胸口、脖子。她的头沉下去的时候水面升高了一寸。
青衣女人消失了。镜面暗了一瞬,然后第二个影像浮上来。
一个男人。穿铁甲,甲片上有锈迹和凹痕。他的脸很瘦,颧骨高,嘴唇干裂。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铁剑,剑尖拄在地上。他站在一座城墙上,面前是一座即将被填平的城。他在看城中央的一口井,井壁的水痕在下降。然后他抬起右手,把铁剑横在身前,剑刃朝内。他的左手握住剑刃,用力一拉。血从掌心流出来,滴在城砖上。画面消失了。
第三个影像。一个女人。白袍,头发很长,垂到腰下。她坐在一个石砌的祭坛上,祭坛周围点着七盏灯。她的两只手腕上都有浅浅的割痕,血液从割痕里渗出来,滴在祭坛的石面上。她闭着眼,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祭坛前方的一片黑暗,说了一句话。画面消失了。
第四个影像。一个老女人。手边全是药瓶,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瓷瓶堆在她周围。她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长期的药渍,颜色发黄发褐。她坐在一间药铺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药方。她翻开册子,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半行字。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册子上补完了剩下的半行。然后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向药铺后面的暗间。画面消失了。
第五个影像。一个孩童。大约七八岁,泡在水里。水很浅,只到他的腰。他的身体半透明,像是没有实体。他的脸很小,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他在水里慢慢往前走,走到水中央的位置停下来,蹲下去,把自己沉进水里。水没过他的头顶,水面上浮出一串气泡,然后气泡停了。画面消失了。
第六个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衣袍上全是泥渍和破洞。她站在一面泥墙前面,右手的手指上沾着湿泥。她在墙上划东西。她划的是水位线,一条横线,旁边写着日期。她划完一条线之后,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下一条。她的指甲已经全部脱落了,指腹的皮肤被磨得发亮。墙上密密麻麻的横线排了很长一段。她划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镜面外面。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角向下。她的目光穿过镜面,落在我身上。
六个影像全部消失之后,镜面没有恢复普通的反光。六个面孔在镜面深处缓慢地浮动着,从各自的位置向中央聚拢。青衣女人的脸、铁甲男人的脸、白袍女人的脸、蛊医的脸、溺童的脸、疯乞的脸,六张脸在镜面中央重叠在一起,五官相互渗透,轮廓彼此交融,最后所有的脸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张脸。
我的脸。
镜面里映出的是我的脸,但又不完全是我。眉毛比我的淡一些,颧骨比我的高一些,嘴角微微向下,像是经历了太多失望之后放弃了对表情的维持。那是第六世疯乞的特征。但眼睛的形状是我的,鼻梁的高度是我的,嘴唇的厚度也是我的。六世的面孔在我的脸上各取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是我自己的。
我盯着镜面里的那张脸,右手掌心的印记在那一刻发出一阵极密的脉冲。连续七下,每一下都对应着我心跳的间隙。七下之后,掌心那道印记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浅黑,银光浮在表面,亮了一度,然后暗回去。
“你不只是第七世。”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我背后,没有靠近。“你是所有世的总和。”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印记的颜色在脉冲之后稳定在了浅黑与灰褐之间的状态。三道弧线、三个圆点、六个微凹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第一道弧线末端的短横还在,但第二道弧线的末端多了一个极小的暗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铅笔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
“我看到了六世的脸。”我把右手从镜面上方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墨渊,“他们的脸叠在一起变成了我的脸。”
“因为你就是他们。第六世不是你的前世,第一世也不是。你是她们的延续,也是她们的集合。每一世守门者都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部分。你掌心的印记是七世的叠加。第一世的喉咙、第二世的血、第三世的命、第四世的药、第五世的水、第六世的记录,全部在你手上。”
“我会走完的。”我说。
墨渊看着我。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眼瞳照得亮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三道弧线,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不闭合的圆环。圆环中央没有圆点,也没有微凹。跟沈渡送来那面一样。
“第七层在梧桐巷下面。”我把铜镜放回桌面,“我明天晚上去。”
“明天白天你先休息。”墨渊把铜镜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我,“带着它。第七层的正门在梧桐巷井底。秦越已经确认了圆环中心的位置。你下井之后走到井底,用铜尺和标记石打开正门。”
“铜尺呢?”
“带着。第七层偏离六十度,不用铜尺容易迷路。”
我把铜镜和铜尺收进包里,站起来。
“我明天晚上去第七层。”
墨渊坐在桌边,手指搭在旧陶碗的碗沿上。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背着包出了梧桐巷。巷口的路灯亮着,光打在青石板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铜尺在包里贴着腿侧,七道刻度。第六道已经填满,第七道等着我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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