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我是被烫醒的。
右手掌心像是被人贴了一块烧红的铁片。我睁开眼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在抖，印记的位置温度高到让我本能地把手甩到被子外面。三道弧线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我坐起来，下床走到洗手间，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凉水浇上去的时候掌心“呲”了一声，一股极细的白汽从皮肤表面升起来，散在水池里。冲了半分钟，温度退到了我能忍受的程度，但印记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褐，比昨晚深了两个色号。
旧河的声音比前几天响了不止一倍。从“嗡”变成了“哗”，像有人把耳朵贴在水管壁上，水管里的水流正在加速。音量大概相当于正常说话的声音，占满了我所有的听觉背景。
我看了手机，早上六点四十。比平时醒得都早。
我换了衣服出门，今天期满。墨渊说过三天期满的清晨印记会发热，让我到了第三天就去梧桐巷找他。他没有说具体时间，但掌心烫成这样，应该就是今天。
我出门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不敢碰任何东西，掌心的温度大概在四十度左右。我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冷风灌进袖口，掌心的热被冷风一吹，温度降了一点。
到梧桐巷口的时候是七点半出头。晨光从东边巷口斜照进来，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我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墨渊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我，面朝巷子深处。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我的右手上，然后移到我脸上。
“跟我来。”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我跟在后面。他从十七号门口走过，没有进去，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十七号并不是梧桐巷的尽头，再往里还有十来步的距离。两边的房屋挨得更紧，头顶的屋檐几乎合拢成一条缝，光线暗下来，青石板上的苔藓比外面厚了一层。
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是方的，大约一臂宽。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盖在井口上，石板正中刻着一个不闭合的圆环。墨渊蹲下来，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掀。石板翻到旁边，露出井口。
井里没有水。井口下面是空的，灰色的光从井底升上来，把井壁照得发亮。
“下去。”墨渊说。
我站在井口边缘往下看。井壁上有几道横向的纹路，像是水位线。最深的那道纹路在井口下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再往下就是一片灰色的光线。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在井口边缘的温度忽然降了，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七度，然后降到正常体温。旧河的声音也跟着降了一档，从“哗”退回了“嗡”。
我撑着井口边缘把腿伸进去，脚踩在井壁上的一道横纹上。井壁比看起来要粗糙，鞋底卡进横纹里很稳。我一步一步往下爬。越往下灰色的光线越浓，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光线从下往上漫过来。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浸在灰色的光线里了。
脚底触到了底。
井底比井口看起来大。我站在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空间里，地面是深灰色的，质地坚硬。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断面，像是有人把一条河道从中间切开，把横截面竖在这里。
断面高约两米，宽约三米。表面是层叠的纹理，从底部到顶部依次排列着不同颜色的沉积层——深灰、浅灰、灰白、灰褐、暗褐。每一层都有水平方向的纹路，像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痕迹。断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青色的衣袍，衣料像是麻布的，很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她的脸很清楚，五官轮廓分明，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浅褐色环。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手掌朝外，手指微微张开。喉咙的位置有一道横贯的伤口，但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疤痕。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站在井底，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在那一瞬间忽然发出一阵极密的脉冲，连续跳了七下，每一下都对应着我心跳的间隙。七下之后，印记的温度从深褐色的高热状态开始下降——从四十度到三十九度到三十八度，缓慢地、稳定地往正常体温靠。随着温度下降，印记的颜色也在变。深褐褪成灰褐，灰褐的底子上浮出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旧河的水在月光下反射的那种光泽。
银光沿着三道弧线依次走过。第一道弧线从头到尾亮了一遍，银光跳到第二道弧线的起点，重复同样的过程。然后是第三道。三条弧线走完之后，三个圆点和六个微凹的位置也依次亮起银光，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冲过之后露出的底色。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息，银光走过之后，印记的颜色稳定了——灰褐色底，极淡的银光浮在表面。掌心不再发热。温度回到了正常体温。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也降了一档，从“哗”退回了“嗡——”，持续地响着，不增不减。
断面上的女人把按在喉咙上的右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事。右手垂到身侧，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食指指向我右手掌心的位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出了那个口型。
“接过。”
她把视线从我掌心收回去，右手重新按回喉咙上。然后她的影像开始变淡，从脚底向上缓慢消散，像水位退去时露出的河岸。她消失之后，断面上的沉积层也跟着淡了，从顶部向下褪色。最后整面断面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平面，什么都没有了。
墨渊的声音从井口上面传下来：“上来。”
我踩着井壁的横纹爬上去。爬出井口的时候晨光已经照进了巷子尽头，老槐树的影子从巷口铺过来，一直延伸到井边。墨渊站在井口旁边，右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我从井口爬出来，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停了一秒。
“你接过来了。”他说。
我站在井口旁边，把右手翻过来看。三道弧线在晨光里泛着灰褐色的底和极淡的银光。掌心的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稳定地响着。
“刚才的过程是什么？”我问。
“印记在承接旧河的全部通道。从何建国到你，印记经过了三次转移和一次接引。每一次转移都会留下一层旧河的痕迹。刚才那七下脉冲是旧河在确认通道的完整性。银光走过三道弧线的时候，通道在你体内从掌心到皮下组织到更深处，全部打通了。旧河的气息以后可以从你掌心自由进出，不需要经过中间层。”
“那个青衣女人是谁？”
“第一世守门人。”
“她为什么在井底？”
“她的声音被留在旧河的第七层。她的残影在河床断面上站着，从第一世到现在，每一次印记转移的时候她都会在那里看着。她看到你进来的时候右手按在喉咙上，那是她剖喉的位置。她在告诉你她是怎么把旧河造出来的。”
“她说了两个字。”
墨渊看了我一眼，“你读出来了？”
“口型是‘接过’！”
“她很少说这两个字，上一次她说的时候是第二世接过印记的那天。”墨渊把目光从我手上移开，落在井口旁边的石板上，“你接过来了，印记稳定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旧河的守门者。”
我站在巷子尽头的空地上，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在晨光里泛着稳定的灰褐色光泽。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音里响着，从接引那天到现在，它第一次让我觉得它不打算走了。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回家休息。明天再来，我教你第一步——感知。”
我走出梧桐巷的时候巷口的路灯没有再闪。晨光已经很亮了，路灯的黄色光线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我走到公交站台上等车，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掌心的印记贴着布料。温度正常，凉意稳定。
公交车来的时候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巷口在玻璃里越缩越小。我把右手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三道弧线，灰褐色带银光，稳定了。
旧河的声音在背景里持续地响着，但我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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