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湾站在太阳系航道边上,从远处看去就像一块只焊了一半就丢弃的铁皮,生锈的地方从边缘一直蔓蔓延到里面。星图上并没有记载它。名字是用来给值得活下去的地方用的,但在这里它还不配。
但是人还是要活下去的。即便再恶劣的环境,也要活下去。
晏应戈蹲在车站外面的那排废旧货箱后面,右手按在甲膝上,把颤抖的破甲压住。这台机甲没有型号,是他用了七年时间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的,在焊接的地方塞满了从回收站买来的旧螺栓。此时它抖的异常厉害。
货箱外面的废料坑中,工蜂不断的发出尖利的声音,沿着铁皮向远处摩擦。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数到第七只。资料上说环湾站外面的工蜂最多只有三五只成群。眼前这一窝有七只,坑底还有一个较大的,甲壳呈黑色,是巢卫的幼体。
晏应戈的手指伸进了甲臂中的那一排撞钉里面。成年工蜂可以咬穿一级克罗合金的骨架。他这身铠甲,装甲的厚度连三级都不如。一只巢卫幼体就完全可以顶住一支正规巡逻队。
“靠。”
他又摸了摸那些撞钉,“一只就够我喝一壶了,再加七只。今天倒了八辈子霉了!”
该撤。
但是撤了之后,这些货箱就保不住了,回收站赊欠的账单下个月更还不了。
“账还没还清,跑什么跑。”他自嘲一句,“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奶奶的。”
他把甲肩上的锁扣拍的更紧一些,“赔本的买卖。”
最先出动的是最着急的一只工蜂。扑的最凶的也是它,前肢一甩,甲壳在货箱上划出一道火星。晏应戈没有闪避。等它飞到空中时,他看准时机便用右手横着甲臂将撞钉击中了它的头部。咔的一声,头壳就裂开了一半。工蜂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之后就不再动弹了。
“一只。”
他呼出一口气,“还有六只,再加上坑底的一头大的。他奶奶的,这窝专门在这里等我?”
还没有来得及喘息,第二只就已经贴了上来。
它不从正面走,而是从左边的货箱缝隙中钻出来,前肢刺进了他的甲肋里。那块甲肋是最薄的地方,去年生锈后补丁还露在外面。
晏应戈身体向右倾斜了半个身位。撞钉擦过甲肋,留下一道白痕,并带起一串铁屑。没有击中它。但是这样一偏,就把整个后背都露给了第三只。
“嗡”的一声,第三只撞到了他的后甲板上。一声闷响使他脊背发麻,向前踉跄了两步,肩部撞到了货箱。低头一看,后甲板上多了一条长约两指的裂纹,锈屑也纷纷落下。
他这台甲,背甲共有两层。一层是自己焊接的,一层是拆卸下来的二手货。这一下,又少了一层。
“稳住。”
他拍了拍甲板,给机甲打气,“撑过这一趟之后,再给你换铜芯螺栓。”
核心已经在报警了,指示灯一跳一跳的红,温度也越来越高。
晏应戈反而感到很踏实。人就是这样,东西坏到不能再坏了,心里反而安定下来。反正背甲已经裂了,再裂两道也没有什么关系。不怕坏,怕的是坏的不值当。
“那就不亏本了。”
他低声说道,将甲臂上所有的撞钉都卸下之后,反过来握成短刀的样子,“清干净,这一窝可以拆出几十斤铁来。”
第二只工蜂从缝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反手一钉,顺着复眼的缝隙往里戳。工蜂抽搐着退回去了,一只眼睛报废了,在原地打转,转的又急又乱。
晏应戈没有去追赶它。他一直在等第七只,也就是那只巢卫幼体,它趴在坑底一直没有动过。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坑里。
正在他要往下冲的时候,忽然整个人一顿。
坑底的巢卫幼体就在那里,他现在还没有看到,但是他却“听见”了它的存在。这股力量比声音还要沉重得多,从它的身体里散发开来,侵入到了他的大脑之中。他觉得它很沉,很慌张,在坑底下不出来,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呢?它所害怕的是侧腹部软甲之下隐藏的东西。被撞到的时候,它会下意识的把那里藏到身下,藏的非常隐蔽,这是唯一的破绽。
晏应戈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受弄的头皮发麻。见过工蜂上万次,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听到”过一只虫子的想法。他活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在战斗时突然被打断思维,这种被思维入侵的感受会让战斗时机转瞬即逝,并且好像可以钻进铁壳子里去一样。
他不想再去想这些了。顺着感觉去想的话,就会把自己陷入一个不敢触碰的漩涡之中。
他摇摇头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只当自己是打红了眼。
“……邪门。”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窝虫子,跟我一个频道的。”
坑底那只巢卫幼体并没有沉住气。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它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撞到了货箱之后,货箱凹进去一块很大的地方,他被顶出去了两步,后背碰到废料坑的墙上。刚裂开的背甲又裂了一道,裂缝中透出一阵阵冷风。
在它撞进货箱,全身拱起的时候,那种被压抑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次晏应戈没有去看,但是感觉上已经替他“听”到了侧腹的破绽。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软甲下面就是它全部的慌乱与弱点。
没有丝毫的迟疑。他贴着货箱滑下来,从巢卫幼体旁边钻到腹下,用撞钉对准那道软甲连续戳了三下。
巢卫幼体发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尖叫声,全身弓起,把货箱撞翻了,跌进了坑里,在坑中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机会。晏应戈追了上去,用脚踩住它的一条前腿,把撞钉对准了它的后脑勺之间的空隙,一寸一寸的往下压。咔嚓一声之后,它就不动了。
“……可真沉。”
他喘了口气,拔了拔钉子之后说,“这一次,够本了。”
七只,清干净了。
“值了。”
他撇了下嘴,“拆了能卖几十斤铁,半个铜芯螺栓也够了。”
晏应戈瘫坐在废料坑旁边,背对着还在冒青烟的巢卫幼体,大口喘着气。这台甲全身都是伤痕,背甲裂了两道,甲肋处有一道白痕,肩锁扣也崩掉了一颗。但是它还是站着的,他也没有倒下。
他看着环湾站的灯光,心里那笔旧账又浮现在脑海之中。这台甲的价值等于是矿场的钱。当然,要等到它刚拼装好,焊接完毕,涂抹上润滑油的时候,才能等价,目前还只是一堆零件。
这时手腕上的旧终端发出“嘀”的一声,弹出了一个匿名委托。
“环湾站最破的一艘废货船需要人清理。报酬面议。电话:留空。”
晏应戈盯着“最破的船”四个字看了很久之后,才把终端收回到自己的手腕上。
“最破的船。”
他撇了下嘴,扶着甲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回走,“配上最破的人,倒也相配。”
他向回收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又说道:“欠的账,这次应该能够还清了吧。”
走了两步之后,他又突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的感觉还存在一些残留。
他可以“听见”虫子的声音,从小时候起就可以做到这一点。这是他这个人身上的病。
当年正规军将他除名,军牌上写的理由是违抗军令,真正使他在部队里成了异类的是那双总能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听”到活东西的耳朵。
他甩了甩手将心中的不安压下去之后就大步流星的向环湾站走去。
“异类就异类吧。”
他说,“能够活下去就行了。能活下来才会有家可回。”
他转过头来望着星际空间外围的码头上那片死水。
那艘“最破的船”停泊在那里,铁锈已经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
当他看它的时候,手掌里的感觉又“滋”的一下就起来了。不怎么严重,但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正正扎在码头上,扎在那艘船的方向。
打了二十年的虫,读了二十年的铁。第一次,一段他没碰过,没有被虫子啃咬过的死铁,先“叫”了他一声。
这让他感到很奇怪,船本身是死物,怎么可能发出声音呢。
除非船里还有活着的东西。
他抿了下嘴唇,没有往深处去想,转身就往环湾站去了。
夜风里,废料坑里七具虫尸冒出了青烟,货箱上撞出的坑还有火星。外面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看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台破甲还能再撑一场。
至于那艘会“叫”的船到底有多脏,他也没有答案。
但是他心里清楚,在这个时候,平白无故的给穷人送活的人,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另有目的。而那艘船就连死铁都在等他靠近,多半是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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