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应戈看了一整夜废货船的委托书。
报酬面议,但是“最破的船”四个字一直让他心动。环湾站的一艘废船停在了码头最里面的死水里,已经被锈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几十年来没有人再碰它。
这样一艘船要被清理,要么是拆掉废铁,要么是藏着不该藏的东西。他更愿意赌后者。如果是废铁的话,雇正规军的拆解队会更方便一些,没必要为一个破产的匠人浪费这么多钱。
赌后一种,就得带人。能打的,耐打的,敢往那种船上钻的。他盘算了一圈环湾站那几个同样破产的疯子,头一个浮上来的,是铁矶。
铁矶正在环湾站东边帮人清理一窝工蜂,拿命去换一些钱。他来的时候已经有七八只工蜂将他围在了废矿口里。他的甲早该报废了,装甲都已经被打的只剩一层铁皮了,骨架都生锈空了,只能用蛮力支撑着。他用从甲上撕下的废甲板做盾牌,手越来越慢,气喘吁吁,但是脚没有后退一寸。
“喂!”
铁矶隔着虫群看见他,扯着嗓子喊,“姓晏的,别光看,帮帮忙!”
晏应戈不理他的话,用撞钉在虫群中撕开一个口子,抓起对方的后甲领往外拉。工蜂在两人的背上刮出一串火星子之后,他反手一钉就把最凶的一只给钉翻了,硬拖着那人退出矿口。
“靠!”
铁矶脱身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骂人的话,“是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老子自己……”
他还没骂完,就发现晏应戈忽然不动了。
晏应戈松开了手,望着工蜂们退回坑道里去的方向,眼睛看得很直,仿佛在听一个并不存在的声音。
铁矶见过很多在战场上走神的人,他正要骂他抽什么风的时候,晏应戈忽然蹲了下来,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它们要声东击西。下面还有一个较大的,主事的是它。你只负责正面的防守,不要回头。”
“你怎么……”
“守正面!”
铁矶心怀疑虑。他信命不信邪,但是那窝工蜂虚晃一招之后就撤退了,坑道里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沉,好像下面有更大的东西在活动。
他没空想晏应戈是怎么知道的。他拿上废铁板,吼叫一声就向对方冲了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钉,一个顶,把下面的大东西堵在坑里。
大约几分钟的时间,那只大东西就被钉穿了头骨,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扬起的灰尘呛得人满脸都是。
“……真有你的。”
铁矶喘着气,用甲背把脸上的东西擦掉,“你那双耳朵,还是那么邪乎。你他妈是听见它要上浮了吧。”
晏应戈没有回答。刚刚在把铁矶从矿洞里拉出来的时候,他抓住了旧甲后面的领子。但是这样一抓,他就听到了比虫鸣更响亮的声音。那台甲被焊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他一个人焊接的,焊接的地方很多,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替它搭过手。它飞的非常凶猛,因为它的主人从不等待后援,习惯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防线,它也不会后退半步。
晏应戈对那样的活法非常了解。那是被抛弃过的人才会有的活法。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有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就是给伤口撒盐。
“清船。”
他说,“那艘破旧的废船要人打扫。我带你去,报酬面议。”
铁矶一口气没上来,愣在那里:“啥?我刚从虫子的嘴里捡回一条命,你就又让我去送死?”
“是去弄明白。”
晏应戈将撞钉上虫血蹭到甲臂之后,又说,“一艘已经锈了几十年,在正规军的记录中也查不到的船,凭什么占据着码头最好的一块死水?你看不看?”
铁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台半边散架的破甲。甲已经坏了,但是他的身体却仍然挺的非常直。
沉默了两秒之后,他忽然“嘿嘿”笑起来,把那块抡卷了边的废甲板摔在地上,然后赤手空拳的走到晏应戈身边。
“成。横竖都是一条命。”他笑嘻嘻的,“可话说在前头,姓晏的,你要是敢坑我,回头我把你那破甲也拆了卖铁。”
“甲废了可以再焊,但是命只有一条。”
晏应戈说,“船收拾好了以后,你的破甲我陪你一起修。别老拿自己的生命去填账。”
铁矶没有回答,将甲上唯一还算完好的旧矿灯拆下来放到怀里。灯芯早就坏了,但是他还想留着。
“到码头有哪条路可以走?”铁矶头脑比较简单,这才想起来问。
“先到旧仓街去。”晏应戈说,“拉个能看透船的。”
“谁?”
“罗星阙。”
铁矶的脚步一顿,散架的甲“咔哒”掉了一个零件:“那丫头?她现在正被全网通缉,天上地下到处都有她的照片!你拉她,是嫌自己命长?”
“她的手很快。”
晏应戈说,“黑进过环湾站结算系统,一眼就能看出一条船是不是干净的。咱们自己的船只靠能打能撞是不行的,还需要有这样一双眼睛。”
铁矶嘴上嘟囔着,脚下的步伐也跟着加快了:“成吧。老子这条命,今天就先押你晏应戈身上一程。”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旧仓街上。环湾站的天空灰茫茫的,码头上的吊机在空中慢慢的转动着。
晏应戈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铁矶为什么跟着他这么紧。
并不是晏应戈的话术有多么高明,而是铁矶这样曾经被抛弃过的人最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再次没人要他。
手中还保留着之前那一抓“听见”的余温。读了二十年铁之后,第一次从一台破甲上,“读”出了一个不肯后退的人。
这使他很不舒服。好比是一层穿了半辈子的壳,被人从下面轻轻的撬开了一条缝。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