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棉布,死死地捂在林默的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残留着梦境里那枚铜绿斑驳的硬币反光。那硬币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是诡异的螺旋纹路,仿佛活物般在盯着他看。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铜板冰冷刺骨的触感。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惨白月光。
林默摸索着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起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窒息感。这几天他一直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世界是灰暗的、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铜锈味。而那个声音,总是在他拿起那枚怪异硬币的时候,在他耳畔低语:“别省它……别省它……它会来找你……”
“疯了。”林默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作为一个在出租屋里啃老本的自由撰稿人,林默的生活本就枯燥压抑,最近这诡异的梦境更是让他神经衰弱到了极点。
回到床上,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书桌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那是他已故的爷爷留下的。爷爷是个古怪的老头,生前总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破烂,铜钱、旧怀表、残缺的符纸。爷爷去世三年了,这个铁盒林默一直没怎么打开过,只是随手扔在角落里吃灰。
鬼使神差地,林默披上外套,走过去打开了铁盒。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旧照片,一些零碎的铜钱,还有……一枚硬币。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枚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深绿色铜锈的硬币。在昏暗的月光下,它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幽光。他颤抖着伸出手,将硬币捏在指尖。
重量、触感、甚至那种刺骨的冰冷,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凑近看,硬币的正面果然刻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的雕刻手法极其粗糙却又透着某种邪性的生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眨一下。而硬币的背面,没有面值,没有国徽,只有两个篆体刻字——“省它”。
“别省它……”林默喉咙发干,梦境里的低语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就在这时,硬币上的铜绿似乎蠕动了一下。林默猛地松手,硬币“叮”的一声掉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床底下的阴影里。
他愣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趴下去用手电筒照着,把硬币捡了回来。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压力大产生了幻觉,决定明天一早就把这晦气玩意儿扔进护城河里。
然而,第二天早上醒来,那枚硬币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枕头边,铜锈似乎更深了,那只眼睛仿佛在笑。
林默彻底毛骨悚然了。他不敢再碰那枚硬币,用纸巾包了好几层,塞进了裤子口袋最深处。他打算出门,离这房子越远越好。
走在银川深秋的街道上,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转。林默买了杯热咖啡,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他路过一家老旧的书店,习惯性地进去逛了逛。
书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瘪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林默在故纸堆里翻找,突然,他的目光被一本线装古籍吸引。书很旧,封皮是暗褐色的,像是被水浸泡过又干涸的血迹。
他翻开,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
“世间有物,名曰省鬼。形若铜钱,性极吝啬。人若得之,欲抛不能。省一文,则折一寿;欲舍之,则索其魂。唯有用之,散之,耗之,方可暂缓其怒。然,终归徒劳,因它本就是你心之暗影……”
林默头皮发麻,赶紧合上书。他看向老板,老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一种浑浊却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小伙子,那书不卖。”老板声音沙哑,“那是以前一个姓林的疯老头留在这儿的。”
林默心里一紧:“姓林?我爷爷也姓林,他也爱收集这些……”
老板叹了口气:“他走前说,这东西会传给后代。看来,是轮到你了。别省它,孩子。该花就花,该扔就扔,千万别留着过夜。”
林默落荒而逃。
回到出租屋,他发现气氛不对。门没锁,推开一看,屋里很乱,但没有被翻找的痕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无序地游走过了。
那枚包着纸巾的硬币,从他口袋里不翼而飞,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就在客厅正中央。
是的,悬浮。
它慢悠悠地转着,铜锈簌簌往下掉,掉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昆虫在爬行。硬币上的那只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漆黑的瞳孔死死锁定林默。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林默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我是你省下来的每一分钱。”一个重叠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从硬币里传出来,“我是你熬夜码字舍不得吃顿好饭的执念,我是你计较稿费、算计水电费的贪婪与恐惧。林默,你活得多抠门啊,连梦都不敢做大的。”
林默惊恐地看着硬币落地,滚到他的脚边。
“别省我。”声音变得阴森刺骨,“去花掉我。现在。”
林默脑子一热,抓起硬币就冲出门外。他跑到楼下最近的便利店,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诡异的铜币,对着收银员吼道:“买最贵的烟!找零给我!”
收银员是个染着紫头发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块生锈破铜板,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喝多了吧?”
林默低头一看,硬币在他手里瞬间变成了一张鲜红的百元大钞。
他愣住了。
“一共九十块,找你十块。”小姑娘不耐烦地说。
林默机械地接过烟和十块钱零钱。他回到楼上,关上门,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那张红钞票还在他手里,但边缘处隐隐约约透着铜绿。而那十块零钱里,有一枚硬币,正面赫然也是一只眼睛。
“原来是这样……”林默突然明白了书里的话。这东西不是物理上的硬币,它是一种诅咒,一种寄生在“金钱交易”和“吝啬心理”上的邪祟。你越省,它越强;你花掉它,它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而且带着利息。
当晚,林默做了一个更清晰的梦。
他梦见了年轻时的爷爷。爷爷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把这枚硬币从另一个垂死的老头手里接过来,那个老头浑身长满了铜绿,眼睛变成了硬币。“爹,咱家穷怕了,省了一辈子,临了招惹这东西干嘛?”年轻的爷爷在梦里哭喊。“树大招风,人省招鬼。”老头的声音和现在硬币的声音一模一样,“留着吧,提醒后人,钱是活物,是血,是肉,你得让它流起来,不然它就反过来吃你。”
林默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长出了淡淡的铜绿色斑点,摸上去硬硬的,像是在角质化。
他疯了一样地开始花钱。
他去最贵的餐厅吃牛排,去商场买根本穿不起的名牌西装,去酒吧开最贵的酒。每次结账时,他都能看到那枚带眼睛的硬币以各种伪装出现在他的钱包里。有时是一毛,有时是一块,有时甚至藏在微信零钱的一个小数点后面。
他花得越多,身体上的铜绿就退去一些,但周围的诡异氛围却越来越重。
餐厅的服务员脸上浮现出硬币般的纹理,街上的路灯一闪一闪像眨动的眼睛,酒吧里的音乐变成了低沉的“别省它……别省它……”。
最可怕的是那天深夜,他打车回家。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后视镜里看不到他的眼睛,只有两枚铜钱。
车开到半路,司机缓缓开口:“小伙子,你身上背着东西吧?”
林默紧张地握紧拳头:“你看得见?”
“我看得见所有被‘它’盯上的人。”司机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撒在仪表盘上,那些硬币都在流血,“我也是从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其实,你爷爷不是怕花钱,他是怕你变成像他那样的东西。”
“变成什么?”
“活死钱。”司机回头,整张脸竟然是由无数枚微小硬币拼凑而成的,“省鬼不能杀,不能扔,只能养。你养它,它最后就把你变成它。你爷爷当年为了不变成怪物,把自己关起来饿死了,用最后的阳气镇住了硬币几十年。现在他死了,镇压没了,它当然来找你。”
林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阴暗街景,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凉和绝望。
他一直在试图摆脱,却发现不管怎么花,怎么扔,这东西就是他自身欲望和生存焦虑的投影。只要他还活着,还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为了几毛钱稿费熬夜,这东西就不会消失。
“那怎么办?”林默问。
“花光你所有的钱,包括你的寿命、精力、灵魂。”司机冷冷地说,“或者,你找到比它更贪、更黑的东西,把它喂饱。”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林默下车,发现手里多了一枚温热的、刚从司机那里找零得来的硬币。
他回到屋里,看着满屋子的阴暗角落。他决定不再逃避。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别省它会来找你》。
他要把这一切写下来。文字是记录,也是消耗。他用他的精神力、他的恐惧、他的寿命来“花”掉这枚硬币。
他开始疯狂地打字,日夜不休。随着文字的流淌,他口袋里的硬币开始发烫、震动。
文字里,他构建了一个世界。他把省鬼写进了故事里,让它去吞噬虚构的恶人,让它去交易虚构的灵魂。他在故事里挥霍无度,把所有的恐惧都具象化敲打在键盘上。
写到五千字的时候,窗外雷声大作。
硬币从桌上跳起来,发出尖锐的啸叫,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林默充耳不闻,继续敲键盘。他写到了高潮,写到了主角(以他自己为原型)把那枚硬币塞进了一个古老怪物的嘴里,让怪物噎死。
“咳……咳咳……”林默现实中也跟着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口带着铜锈味的黑血。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文档字数定格在五千一百二十三字。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那枚悬浮的硬币,“啪嗒”一声掉在键盘上。它不再转了,上面的眼睛闭了起来,铜绿剥落,变成了一枚普普通通的、磨损严重的旧铜板。
林默瘫倒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他看着那枚死寂的硬币,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平息。只要他还在算计生活,只要他还有一丝一毫的“省”的念头,它就会再次醒来。
但他不怕了。
他拿起那枚硬币,随手扔进了抽屉深处。
“来就来吧。”林默看着窗外的暴雨,点燃一支烟,眼神猩红却平静,“反正老子已经写下来了。你找我,我就把你写死一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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