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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nd It or It Will Find You

Chapter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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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Spend It or It Will Find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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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醒来时,嘴里全是铜锈味。

不是梦。是真的。他伸出舌头,舌尖上沾着一层暗绿色的粉末,像发霉的铜钱被碾碎了撒在上面。他冲进卫生间,用牙刷拼命刷舌头,刷到牙龈出血,吐出来的水还是绿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三天三夜。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脖子。

脖子右侧,靠近锁骨的位置,长出了一片铜绿色的斑。不是皮肤过敏,不是淤青。是那种铜器在潮湿环境里放久了会长出来的锈。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层薄薄的甲壳,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蔓延。

他试着用指甲抠。抠不动。反而疼,那种疼不是表皮的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用针一点点往里扎。

"操。"他骂了一声。

手机响了。是编辑的消息。

"默哥,你那篇稿子怎么还没交?说好这周的。"

林默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应该回一句"马上交",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果他不交这篇稿子,就能省下两天时间做别的事。省下时间,省下精力,省下……

他猛地甩了甩头。

那个念头不是他的。至少不完全是。是硬币在影响他。在诱使他"省"。省时间、省精力、省一切能省的。每省一分,锈就长一分。

他回了一句"今天交",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得弄清楚爷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银川老城区的巷子像迷宫。

林默小时候来过爷爷家几次,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爷爷住的那片平房区早就拆了,现在是商业街和写字楼。他在手机地图上搜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大概的位置——原址现在是"金汇广场",一家银行加一栋写字楼。

他站在广场门口,看着玻璃幕墙上映出来的自己。脖子上的锈斑被高领毛衣遮住了,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藏不住。十月中旬的银川,他穿着毛衣还在发抖。

银行门口有个保安,五十多岁,穿着制服,坐在塑料椅子上晒太阳。林默走过去,递了根烟。

"大爷,问个事。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有个老居民区?姓林的老头住过?"

保安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看了他一眼。

"姓林?哪个林?"

"林怀山。大概十年前搬走的。"

保安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不认识"的茫然,是那种"认识但不想说"的回避。他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马路。

"不记得了。那片拆了快十年了。"

"您肯定记得。这片就您一个老人还在。"

保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银行大厅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进来。别站门口说。"

林默跟着他进了银行大厅。保安没去柜台,带他拐进了一条员工通道,走到最里面一间杂物间门口,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旧纸箱和报废的办公用品。保安从一堆纸箱后面摸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和林默家里那个一模一样的铁盒。生锈的,边缘有磕痕。

"你爷爷留下的。"保安说。

林默盯着那个盒子,手指发凉。

"您认识我爷爷?"

保安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我以前就住那片。你爷爷是最后一户搬走的。不是拆迁办赶他走,是他自己走的。走的那天晚上,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数钱的声音。沙沙沙。从你家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整条街都能听见。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进去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但第二天早上,你爷爷就走了。再没回来。"

保安指了指那个铁盒。

"他走之前把这个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我等了十年。"

林默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照片,拍的是同一个人——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口。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从1994年到2013年,每年一张,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

但林默翻到2013年的那张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照片里爷爷的脸是模糊的。不是拍糊了,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一层雾,或者——一层锈。

他翻过照片。背面除了日期,多了一行字:

"别信它。它长得像你。"

林默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前十九张照片里,爷爷的脸是清晰的。从2013年开始,脸开始模糊。最后一张是2014年——爷爷去世前一年。那张照片里,爷爷的脸完全看不清了,整张脸变成了一片铜绿色,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空洞地盯着镜头。

他拿起手机,翻到编辑的消息。还没回。稿子还没写。

他打开文档,看着第二章的结尾。五千一百二十三个字。他昨晚写完后就没再动过。硬币安静地躺在抽屉里,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但脖子上的锈斑在扩大。

他摸了摸,边缘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中间。照镜子看,像一条绿色的藤蔓,从脖子往胸口爬。

他坐下来,开始写第三章。

不是因为他想写。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打字,只要他在"花"他的精力、他的时间、他的恐惧,硬币就会安静一点。文字是燃料,也是盾牌。

他敲下第一个字。

写到第三个段落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编辑,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林默?"

是个女人的声音。陌生的,但语气很熟,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脖子上的东西。"

林默的手停住了。

"你……"

"别问我是谁。听我说。你爷爷十年前就发现了,花钱只能拖时间,不能解决问题。那个东西不是外来的,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你越省,它越像你。等你省到极致的那天,你就变成它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变成它的人。"

电话那断了。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没有那个号码。像是根本没打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女人站在路灯旁边,穿着黑色风衣,仰头看着他这扇窗。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头,一动不动——他见过。在爷爷的照片里。每一张照片里,爷爷都是这个姿势。

他猛地拉上窗帘。

回到桌前,他看着电脑屏幕。文档里只有三个段落。他试图继续写,但手指不听使唤。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虽然他没看清,但他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

和他一样。

不是像爷爷。是像他自己。

他打开抽屉。硬币还在。但今天它不一样了。表面上的铜绿少了很多,变得光滑,甚至有点亮。那只眼睛闭着,但眼皮下有东西在动,像是在眼珠在转。

他拿起硬币。温的。比昨天更温。

他翻到背面。"省它"两个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很浅,像是刚刻上去的:

"你今天省了什么?"

林默的手一抖,硬币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键盘旁边。

他看着那行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今天确实省了东西。他没回编辑的消息。他省了"回复"这个动作。他没去吃饭,省了一顿饭钱。他走回家没打车,省了车费。

每一笔"省",都在让硬币更亮一点,更温一点,更活一点。

他抓起手机,给编辑回了消息:"稿子今晚交。"然后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最贵的牛排套餐。然后叫了一辆车。

他必须花。现在。马上。

牛排送到的时候,他付了钱,小费给了百分之三十。骑手愣了一下,说谢谢大哥。

他盯着骑手的脸。没什么异常。没有铜锈,没有硬币眼睛。

车到了。他上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没回头。后视镜里能看到耳朵上的耳机线,不是铜钱。

林默松了口气。

但车开到半路,他注意到一件事。

计价器。那个数字在跳。不是正常的跳表——是一跳一跳的,每次跳动都会卡顿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他凑近看。计价器的数字显示屏上,每个数字都是由无数个微小的点组成的。那些点……在动。

不是数字在变。是组成数字的像素点在蠕动。像蚂蚁。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计价器正常了。数字平稳地跳动,没有任何异常。

"师傅,前面停一下。"他说。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走。计价器最后一跳定格在一个数字:13.14。

他突然觉得这个数字不对劲。不是因为谐音。是因为——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13.14。他按了几个键。

这是爷爷的死亡日期。2014年1月3日。13.14。

硬币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硬币。背面那行字变了。

"你今天省了时间。13.14小时。利息已到账。"

林默站在路边,银川深秋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看着手里的硬币,突然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是那种你算了一整天账,发现借方和贷方终于对上了的笑。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东西不是要杀他。是要他。

要他变成下一个"省鬼"。变成下一个坐在黑暗里数钱的东西。变成下一个在别人的梦里低语"别省它"的声音。

而它用来完成这个转化的燃料,就是林默自己的"省"。

每省一分钱,每省一分钟,每省一次回复,每省一顿饭——都是在给转化添柴。

花钱只能拖时间。不花只能加速。

唯一的解法,爷爷日记里写过——"除非余额归零。"

但怎么让余额归零?一个寄生在"省"上的东西,它的余额就是你省下的所有东西的总和。只要林默还活着,还在为了生存而算计,余额就永远不可能归零。

除非他不再省。

不再省任何东西。

包括命。

他攥紧硬币,转身往回走。风更大了。脖子上的锈斑在毛衣领子下面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得找到那个女人。

那个电话里的女人。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女人。那个长得像他的女人。

因为爷爷日记里最后一句话是:"别信它。它长得像你。"

但它也可以长得像别人。

林默回到家,关上门,拉上所有窗帘。

他把硬币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第三章。

他开始打字。不是写小说。是写他今天经历的一切。所有细节。保安、铁盒、照片、电话、计价器、13.14。

他要把这些写下来。用文字"花"掉今天的恐惧。用文字把硬币的侵蚀往外推。

写到两千字的时候,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文档里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打的。

那行字出现在他正在写的段落中间,字体和他的一模一样,但内容不属于他:

"你写的越多,我越近。"

林默盯着那行字。光标在闪。他没有碰键盘。

那行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

"但你不写,你会更省。省下思考,省下记录,省下抵抗。所以你还是会写。对吗?"

林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那行字又变了:

"欢迎加入循环。你爷爷写了三十年。我吃了他。你猜我能吃你多久?"

屏幕黑了一秒。然后亮起来。文档恢复正常。他写的两千字还在。但最后一段被删了。就是他写电话那一段的地方,变成了空白。

他试着重新打。打出来的字立刻消失。像有人在另一边删。

他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打了一个字。正常。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桌上的硬币。

它立起来了。

不是躺着,不是滚着。是立着。竖立在桌面上。稳稳的。像有人把它摆成了这个姿势。

硬币的正面朝上。那只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林默。

林默看着它。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硬币没有回答。但它在桌上转了起来。慢慢地。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一圈,林默脖子上的锈斑就热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人用手掌贴在他的皮肤上,隔着毛衣,隔着皮肤,隔着血肉,直接贴在他的骨头上。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数钱的声音。是呼吸声。

很轻。很慢。从他的骨头里传出来的。

他的骨头在呼吸。

锈斑在呼吸。

硬币在呼吸。

三个呼吸声叠在一起,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

林默睁开眼。

硬币倒下了。正面朝上。眼睛闭着。

桌面上多了一行水渍。不是水。是铜锈。从硬币底部渗出来的。组成了一行字:

"明天。你会省更多。"

他拿起硬币,塞进抽屉最深处,锁上。

然后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着天亮。

脖子上的锈斑不疼了。但它在生长。他能感觉到。像藤蔓。像根。像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扎根,往深处钻,往骨头里钻,往骨髓里钻。

他打开手机,给编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稿子不交了。我辞职。"

然后他删了编辑的号码。删了外卖APP。删了所有能花钱的软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会花掉更多。花掉更多,硬币就更亮。更亮,就更近。

也许不省也不花,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慢的。

他关掉手机。

黑暗里,他听到抽屉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笑。

不是数钱的声音。

是硬币互相碰撞的声音。

叮。叮。叮。

三声。

然后安静了。

林默坐在黑暗里,突然觉得,也许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坐着的。在黑暗里。听着抽屉里的声音。等着天亮。

等着下一个"省"的到来。

等着自己变成下一个它。

但他不会。

他不会变成它。

因为他还有文字。

文字是最后的防线。

明天。他会写。

不管发生什么。他会写。

用文字花掉一切。

包括命。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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