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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nd It or It Will Find You

Chapter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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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Spend It or It Will Find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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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醒来时,手机屏幕上是七条未接来电。

全是编辑打来的。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他盯着屏幕,左手无名指的第一个关节隐隐发烫。昨天短信里写的——明日18:00,本金加利息,扣无名指第一个关节。现在才早上,还没到时间。但那种发烫不是错觉,是预告。像拔牙前医生给你打的麻药,你还没感觉到疼,但你知道针已经扎进去了。

他拨回去。

编辑没接。

他打了第二遍。第三遍。

第四遍通了。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重的、很急促的呼吸。像一个人在跑。

"喂?"林默说。

呼吸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是编辑的声音。是那个声音。重叠的、非男非女的、从硬币里发出来的声音。

"你晚了一步。"

电话断了。

林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拨了编辑的号码,提示"已关机"。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

编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林默爬楼梯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烫得像烧红的针扎在骨头上。每上一级台阶,烫感就加重一分。像倒计时。像提醒他——你每靠近一步,代价就近一步。

四楼。编辑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敲门。

没人应。

他拧门把手。锁着。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上没有猫眼。只有一道门缝,下面漏着暗绿色的液体。

不是光。是液体。

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客厅地板上,一滩暗绿色的水渍正在缓慢扩散。像血,但颜色不对。铜锈绿。混着某种粘稠的东西。水渍中央有一个物体——

一枚硬币。

一百块面额。正面是硬币的纹路。背面刻着一只眼睛。

林默的胃缩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拨了110。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三秒,然后放下了。

报警说什么?说我编辑家门口有一滩铜锈?说有硬币在流血?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昨天那个电话里的女人。但他没有她的号码。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住哪。只知道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听到了。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数钱的声音。是编辑的声音。

"林默……救我……"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层铜。

"林默……我欠了多少……"

林默的喉咙发紧。他贴着门,手掌按在门板上。门板是温的。不是正常的室温。是那种金属被晒了一整天后的温度。烫手。

"多少……"编辑的声音在门后断断续续,"它说……我欠的……是你的利息……"

林默闭上了眼。

他明白了。

昨天那条短信说的"逾期将从你认识的人身上扣除等额"。编辑是他的通讯录里第一个人。那个东西从编辑身上扣了。扣的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扣了什么。但他能猜到——编辑的声音在变远。像信号在减弱。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吸走。

他后退到楼梯口。

然后他做了唯一一个他能做的事。

他打开手机银行。不是自己的账户。是编辑的。他知道编辑的密码——上次帮编辑修手机的时候看到过。他转了十万块钱到编辑的账户里。

不是从他自己的账户转。是从他口袋里那枚该死的硬币。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他把硬币按在屏幕上,输入金额,按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交易成功。

门里面安静了。

那个声音停了。编辑的声音消失了。

林默站在楼梯口,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第一个关节——不烫了。但少了一截。像中指一样。断面平整。皮肤封住了。没有血。

他省了十万块。硬币替他付了。

代价是他的无名指。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对。不是"没事了"的安静。是"暂时退了"的安静。像潮水退了,但你知道它还会回来。

他转身下楼。

他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没胃口。但他得吃。他得让身体运转。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把面端上来,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手怎么了?"

林默低头。他的左手放在桌上。中指和无名指各少了一截。他忘了遮。

"工伤。"他说。

女人没追问。把筷子递给他。转身去忙别的。

林默低头吃面。面很烫。蒸汽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的时候,看到筷子。

筷子是竹制的。但筷尖有一层铜绿色。

他放下筷子。

摊主走回来,给他加了一勺辣椒油。

"多放点。驱寒。"

她的手。围裙袖口下面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圈铜绿色的环。像手镯。像鳞片。

林默看着那圈铜绿。慢慢抬起视线。

摊主的脸是正常的。眼睛是正常的。笑容是正常的。

但她的手腕不正常。

"你……"林默开口。

"我什么?"

"你手腕上……"

摊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嘴角弯得过分、眼睛不动的笑。

"哦,这个啊。"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圈铜绿,"老毛病了。年轻时候省下的。"

她转身走了。

林默坐在那里。面凉了。蒸汽散了。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他突然意识到——不是只有他。

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手腕上、脖子上、脚踝上。铜绿色的环。鳞片。锈斑。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皮肤病。以为是过敏。以为是年纪大了。

但那是省鬼的痕迹。

每一笔省下的钱,都在某个人的身体上留下印记。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盯上。是所有人。只是程度不同。大部分人只是轻微的锈斑,不痛不痒,不会恶化。但像他这样——继承了账户的人——恶化速度是指数级的。

他吃了一口凉面。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起身结账。扫码付款。十块钱。硬币从口袋里跳了一下。像是饿了。

他走出早餐摊。银川的早晨,阳光刺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

他看着那些人的手腕。脖子。脚踝。

铜绿色。到处都是铜绿色。

很淡。很淡。像灰尘。像胎记。像色素沉淀。

没有人注意到。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街拍了一张。放大。

照片里,每个人的皮肤上都有铜绿色的痕迹。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皮肤上。大部分人只有一点点。但有一个人——

街对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他的半张脸都是铜绿色的。从下巴往上蔓延,覆盖了左脸颊,正在向眼睛爬。

那个男人低头看手机。表情正常。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林默走过去。

"大哥。"

男人抬头看他。

"你脸……"

男人摸了摸左脸。摸到了那片铜绿色。他低头看手指。手指上沾了一层绿粉。

"啥玩意儿?"他看着手指上的绿粉,皱眉,"这几天脸上老痒。是不是过敏?"

"去医院看看。"林默说。

男人笑了笑。"没事。小毛病。"

他转身上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林默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远去。

那个男人的脸会在三个月内完全变成铜绿色。然后他的五官会开始流动。像昨天那个女人一样。然后他会变成下一个"它"。

而那个男人不知道。

就像十年前,林默也不知道。

他回到家。关上门。拉上窗帘。

把钳子放在桌上。旁边是硬币。硬币今天很安静。闭着眼。光滑的。不像前几天那么亮。

他打开电脑。文档还在。第三章。五千三百一十七字。

他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第四章。

他盯着空白的屏幕。光标在闪。

他不知道怎么写第四章。不是因为他不会写。是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花他的东西。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命。

但更害怕的是不写。

不写就是省。省就是养它。

他敲下第一个字。

写到第一百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林默?"

是那个女人。电话里的那个。

"编辑没事。"她说,"暂时。"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是你做的。"

"什么意思?"

"你往他账户里转了十万。那十万不是钱。是你的寿命。你用十年寿命换了编辑暂时安全。"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

"十年?"

"你今年二十八。现在十八。好好算。"

电话挂了。

林默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他的生日。1996年3月14日。今天日期减去十年。

他今年应该是三十八。但身份证上写的是二十八。

他不知道怎么验证。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没说谎。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骨头。二十八岁的脸。但感觉上——有什么东西少了。不是体重。不是肌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身体里的一根弦被剪短了一截。松了。

他打开电脑。文档里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打的。

"你用十年换了别人十年。公平吗?"

林默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打了一行回复:

"不公平。但我还会换。"

那行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那就看看你能换几次。"

屏幕黑了一秒。然后亮起来。文档恢复正常。

林默继续打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换几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个极限。总有一天他会花光自己。变成一个空壳。一个没有寿命、没有身体、没有存在的人。

但那又怎样。

他爷爷花了三十年。他花得起。

他咬着牙继续打。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每一下都像在和什么东西对抗。每一下都在花。每一下都在烧。

写到两千字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硬币里传来的。不是从抽屉里。是从门外。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

很慢。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朝他的门走来。

林默停下了打字。

声音在他门口停了。

然后——

敲门声。

三下。很轻。像指甲敲在木门上。

林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很轻。很老。

"小确。开门。"

是他祖父的声音。

林默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小确。是我。"

祖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的。隔着一道门。

林默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亮着。空荡荡的。

没有人。

但猫眼被遮住了。从外面。一只手。掌心贴在猫眼上。铜绿色的。布满锈斑的。

掌心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血管。是文字。在皮肤下面流动的文字。他认出了那些字:

"别省。省下来的会来找你。"

手移开了。

走廊里空了。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张照片。

林默打开门。捡起照片。

照片里是他。站在猫眼前。从里面往外看。

拍摄时间是——刚才。

拍摄者:门外。

他慢慢转头。

走廊尽头。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瘦小的。穿着中山装。笑起来眼角皱成一团。

祖父。

但那张脸上有一层铜绿色。从额头往下蔓延。覆盖了半张脸。眼睛是正常的。在看着他。

祖父朝他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走廊里。照片在手里。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被困在井底三十年,突然看到井口有一道光。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祖父。知道那是省鬼变成的。知道那是陷阱。知道那是诱饵。

但他还是想追上去。

因为他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哪怕是从怪物嘴里发出来的。哪怕是用他剩下的寿命换的。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在十二楼。没动。

他按了上行键。

电梯在十二楼。没动。

他按了所有楼层的按钮。

电梯在十二楼。没动。

他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12。

12楼。他的楼层。

电梯一直停在12楼。

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锁上。

把照片放在桌上。和硬币并排放在一起。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标题:第四章。

他开始打字。

写到五千字的时候,脖子上的鳞片裂了。

不是疼。是那种老茧被撕开的疼。鳞片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皮肤。正常的、粉色的、活人的皮肤。

锈斑在退。

不是因为他花了什么。是因为他写了。文字在烧它。每一个字都是一把火。

他打到最后一行。文档字数:五千四百零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数钱。不是呼吸。不是掌声。

是祖父的声音。很轻。很远。

"小确。花钱。别省。"

然后安静了。

他睁开眼。屏幕亮着。文档正常。

他保存。关机。

然后他做了今晚唯一一个不省的事——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倒了半瓶醋。坐下来慢慢吃。

面很烫。蒸汽糊了他的眼镜。

他摘下眼镜。擦干净。戴上。

然后他看到了。

筷子尖上。有一层铜绿色。

很薄。很淡。

像灰尘。

像开始。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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