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洲盐场地处长江口,是区域内生存条件最为恶劣的劳作场所。
其生存恶劣程度可从移民选择中得到佐证:因灾荒逃离原籍的流民,宁可选择以乞讨为生,也不愿进入盐场从事劳作。当地世代从事晒盐生产的灶户群体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进入盐场谋生,便意味着自身仅存半数生机,剩余的半数性命,已然完全交付于制盐产业。
萧野自拥有记忆开始,便一直生活在这片盐场之中。
他既不清楚自身的准确年龄,也不清楚原本的家族姓氏。盐场的所有居民都以带有羞辱性的称呼“小杂种”称呼他,他也一直默然接受。直到某一日,他在盐池旁进行扒盐作业时,负责看守盐池的哑叔蹲在墙根处,以树枝在沙地之上书写了两个字交予他看。
萧野并未接受过识字教育,无法辨认文字。哑叔便以手指为工具,逐字对他进行教学。
“萧。”
“野。”
哑叔书写的速度很慢,字体笔画粗如树枝,却依旧保持着一笔一划、端正工整的书写格式。萧野蹲在一旁观察许久,开口询问:“这是谁的名字?”
哑叔伸出手指,指向了萧野。
萧野因此陷入愣怔。自他出生成长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得知自己拥有正式的姓名。他张开嘴想要读出这个名字,舌头却无法控制地打结,只能含混地发出: “肖……肖……”的读音。
哑叔摇了摇头,重新书写了一遍这两个字。
“萧野。”
萧野跟随模仿书写,在沙地之上留下了一整片歪歪扭扭的笔画痕迹。哑叔注视着他,浑浊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难以明确归类的情绪,混合着欣慰与悲悯。哑叔伸手触摸萧野的头顶,随后起身走向盐池方向。
走出数步之后,哑叔再次停下脚步转身,以树枝在沙地之上补充书写了三个字。
“好好活。”
萧野将这三个字反复看了很久。他当时无法理解哑叔留下这句话的用意,只觉得这三个字如同三粒盐粒,落入自己的心底,带来咸涩的触感,却又意外地让人获得了精神层面的安定感。
这一年,萧野八岁。
哑叔传授给萧野的第二项内容,是观海。
盐场的本地居民普遍认为,观海没有任何实用价值,海洋之中除了盐卤与鱼类之外,不存在其他有价值的事物。但哑叔并不认可这一观点。每日傍晚劳作结束后,哑叔都会带着萧野一同蹲在海堤之上观看海面。哑叔无法说话,便仅以手 指指向海面,重复地进行手势比划。
他比划海浪的形态:海浪翻涌而来时,他会将手背向下按压,动作幅度低且缓慢,仿佛引导海浪从手背之上平稳流过。
他比划海风的形态:海风吹拂而来时,他会将手掌直立迎向风的方向,保持微微倾斜的角度,仿佛引导海风从掌心侧边流走。
萧野最初无法理解这套手势的含义,后来才逐渐领悟——哑叔所教授的并非单纯的观海,而是在海洋环境中存活下来的生存逻辑:海浪来临时不必强行对抗,应当顺应其走势使其通过;海风来临时不必强行承受,应当调整身体姿态使其流走。
“哑叔,这套道理和我们在盐场的劳作有什么关联呢?”萧野问道。
哑叔先是摇头,随后又点头。他伸出手,先指向海面,再指向萧野的心口位置。
萧野思索良久,终于理解了哑叔的用意:人的生存过程,与在海洋中活动的逻辑是一致的。海浪代表着人生遭遇的困厄,海风对应着人生遭遇的变数。想要活下去,就要学会顺应浪潮、借助风势,不对困境强行对抗、不对变数强行硬扛。
彼时萧野尚未完全理解这一道理,他只觉得,哑叔蹲坐在海堤上的身影,如同一块沉默伫立的礁石。
他当时也无从得知,哑叔教授给他的这些生存经验,在此后的无数次生死危机之中,多次挽救了他的生命。
八岁的萧野,已经能够承担盐场中成年劳动力的工作强度。
每日天未破晓,他就会被盐场的报时梆子声唤醒。灶户们披着破旧的棉袄,依次有序走出临时窝棚,踩着覆盖白霜的盐板,前往各自负责的盐池开展劳作。萧野年龄较小,无法分配到条件优渥的工作,只能承担扒盐、翻滩、挑卤这类重体力杂活。扒盐需要使用木耙将结晶析出的盐粒推集成堆,单日全程都需要保持弯腰姿态,结束后腰段僵硬发麻;挑卤需要肩担两只木桶,在盐池与卤井之间往返行进,一担卤水重量可达百余斤,长期重压使得萧野的肩膀常年红肿,每晚躺下休息时,后背都如同开裂一般疼痛。
但萧野从未喊过疼痛。
盐场的居民都评价他生命力顽强,挨打不垮、受累不倒。只有阿蛮清楚,他并非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长期疼痛已经让他产生了耐受。
阿蛮是盐场厨娘的外孙女,年龄比萧野小两岁,常年梳着两条发量偏黄的辫子,在盐场区域内往来活动。她的父母死于北方战乱,跟随外婆逃难至崇明洲后便定居于此。阿蛮没有其他突出的特质,只是十分爱笑,一笑就会露出两颗缺失的门牙。
她总是将烤红薯掰成两块,把分量更大的一块塞给萧野,自己留下较小的一块。
萧野询问她这么做的原因,她就笑着回答:“你更饿。”
萧野又问:“你不饿吗?”
阿蛮回答:“我外婆说,你是哑叔捡回来的,没有父母亲人。我有外婆照顾,处境比你好一些。”
萧野听到这番话,也没有产生怒意。他咬下一口烤红薯,烫得不停吸凉气,心底却感受到了明显的暖意。在彼时萧野的认知中,世间仍存在善意个体:哑叔、阿蛮与厨娘均为对他释放善意的好人,对他施加欺辱的仅有桑六娘一人。他未曾预料到,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持有善意者往往难以长久存续。
桑六娘是盐场管事崔六的同居情妇。崔六受东家赵姓盐商雇佣,全权负责盐场的账目管理与人工调度。桑六娘原本以唱曲为业,后因嗓音受损无法继续从业,被崔六收纳至盐场。她对两类人群抱有强烈的敌意:一类是容貌优于自身者,另一类是命运比自己更为悲苦者,而萧野恰好同时符合这两类特征。
萧野的母亲虽已于盐垛后身故,但据传容貌极为出众。桑六娘每次见到萧野的面容都会心生愤懑:一个出身不明者,为何能生就那样一双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黑亮通透,与人对视时仿佛能够洞穿人心。桑六娘认定,这双眼睛正在暗自嘲笑她,因此只要抓到机会,便会对萧野施加暴力:鞭打、用笤帚击打、用盐块砸击都是她常用的惩罚手段。长期受殴打的经历让萧野学会了躲避、逃跑,也学会了在受殴时咬紧牙关保持沉默。而萧野越是沉默,桑六娘的怒火便越旺盛,她会辱骂萧野:“出身不明的野种,你怎么不叫出来?你怎么不哭出来?你那个不端的母亲死了都不安生,生下你这么个哑巴坯子!”对此萧野仅攥紧拳头,始终一言不发。
萧野十岁那年,遭遇了人生中最严重的一次殴打。事件的起因是盐场丢失一袋盐,而该袋盐实际为崔六私自售卖,已被记入损耗账目,但桑六娘执意将失窃责任嫁祸给萧野,声称亲眼目睹萧野在深夜将盐袋拖往自己居住的窝棚。萧野否认嫁祸,桑六娘坚持其有罪,崔六则抽着水烟慢悠悠表态:“不过是个孩子,打一顿就会招认了。”
随后桑六娘将萧野按在盐堆上,抽了整整三十鞭。三十鞭施罚完毕,萧野后背已经皮开肉绽,鲜血将身下的盐粒尽数染红。他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却始终咬紧牙关,没有说出一个字。当哑叔赶到现场时,桑六娘正准备挥出第三十一鞭,哑叔冲上前一把攥住鞭梢。桑六娘尖叫着要求哑叔松手,哑叔不肯,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桑六娘冷笑出声:“一个哑巴也想护着这个野种?崔六,你看他——”崔六慢悠悠开口警告:“老哑巴,要是还想在盐场讨生活,就不要多管闲事。”
哑叔注视了崔六许久,随后松开手,蹲下身将萧野从盐堆上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了窝棚。当天夜里,萧野趴在草席上,因疼痛无法入睡,哑叔用盐水为他清理伤口,双手抖得厉害。萧野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哑叔便反复为他擦拭,直到后半夜,萧野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萧野听见哑叔咳得厉害,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想要睁开眼查看,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第二天清晨萧野醒来时,哑叔已经离开了窝棚,窝棚门口放着一碗稀粥,粥中卧着半个咸鸭蛋——这是哑叔平日里省下来的食物。萧野端起碗,眼泪终于掉落,一滴一滴砸进粥碗里。他一边喝粥一边在心中立下誓言:等自己长大,一定要离开这座盐场,一定要让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离开盐场的日子会来得如此之快。
萧野十二岁那年春天,崇明洲遭遇了持续七天七夜的大风。大风从东海涌入,吹得盐场的茅棚哗哗作响,盐池中的卤水被掀起,泼洒得到处都是。盐场灶户纷纷表示,这是台风过境带来的影响,相当于海龙王动怒,要将整个崇明洲卷入海中。大风刮到第七天傍晚才逐渐停歇。
萧野蹲在滩涂上,望着海面发呆。他喜爱看海:盐场的日子太过苦楚,只有看海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心胸开阔。大海足够辽阔,辽阔的事物不会欺负人,浪涛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又一波接着一波退下去,彼此两不相欠。就在那个傍晚,他看见海面上漂来一根圆木。圆木在浪涛中一沉一浮,顺着海流朝着滩涂方向漂来。萧野起初并未在意,可当圆木漂到近处,他忽然发现圆木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湿透,衣物已经烂成了布条,手脚被海水泡得发白,趴在圆木上一动不动,如同已经死亡。萧野蹲在滩涂上,注视了很久。
盐场流传着规矩,海上漂来的死者是不吉利的,每年涨潮时,滩涂上总会漂来各类杂物,其中就包括浮尸、船板。散落于滩涂之上的破损货物,灶户群体通常会选择绕行规避,依照当地民间认知,此类物品附着不祥晦气,会为接触者招致灾厄。
萧野对这一不成文的行为规范也十分清楚,但他蹲踞在滩涂之上,目睹那根圆木随海浪不断漂近,又看见一名男子伏在圆木表面,手指始终紧紧嵌合于木头缝隙之中,指端已经因用力破裂出血——这是个体在面临生存危机时本能的求生姿态:即便身体已经被海水浸泡得脱形,男子始终没有松开紧握木头的手。
萧野随即起身,脱去足部的草鞋,步入海水之中。
海水温度极低,寒意彻骨。他涉水行至水深没过腰部的位置,抓住圆木,将伏在木上的男子连同圆木一同向岸边拖拽。拖拽至滩涂后,萧野已经因体力消耗大口喘息,此时他才发现,这名男子体重极轻,全身瘦得只剩下骨架。他将男子身体翻转,探试其鼻息,确认对方仍有呼吸:气息虽然微弱得几乎要中断,但确然保有生命体征。
萧野思索片刻后,弯腰将男子背在背上。男子身高远超过萧野,压在他背上的分量如同背负山岳,他咬紧牙关,一步步行走,将男子背回了自己居住的窝棚。
其他灶户见到这一场景,纷纷对萧野进行斥责:“出身低贱的野种,你已经丧失理智了吗?被海潮冲来的漂泊者你也敢施救,若招来灾祸,该由谁承担责任?”
萧野并未理会众人的指责。他将男子安置在草席之上,找出哑叔留给他的外伤药物,全部涂抹在男子遍布全身的伤口上;随后生火熬制了一锅粥,一勺一勺将粥喂入男子口中。
男子持续高烧长达三昼夜。
萧野在窝棚中守了三昼夜。他将哑叔偷偷留给他的全部口粮都熬成粥喂给男子,口粮耗尽后,便自行饮用盐场的盐水,啃食盐板上凝结的干盐粒。阿蛮前来探视他时,将外婆赠予的半块烤红薯塞给萧野,萧野不舍得全部吃完,分出一半喂给了男子。
男子高烧期间意识始终处于模糊状态,不时会说出胡话,呼喊“快走”“护着……护着娘娘”,有时又陷入安静,全程没有发声。萧野无法理解男子胡话中的含义,只是隐约判断,这名男子身上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四日清晨,男子恢复了意识。
男子睁开双眼见到萧野时,出现了短暂的错愕。他的瞳色深黑,眸底如同两口水井一般深邃,恢复意识的刹那,眸底闪过一道光,速度极快,让萧野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救了我。”男子开口说道,声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研磨铁器一般。
萧野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男子凝视萧野片刻后开口询问:“你想要什么作为回报?”
萧野思索片刻后回答:“我想要一把刀。”
男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延续到萧野已经认为对方会拒绝时,男子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十分浅淡,看起来因为许久没有笑过,生疏得略显僵硬。他随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柄刀,递到萧野面前。
这把刀长度不长,刀身开刃处有三处豁口,刀柄缠绕着一段已经褪色的红绳。
“拿去吧。”男子说道,“这把刀已经跟随我十二年,它杀过七个该当殒命的人,也放过七个罪不至死的人,你想要,就赠予你。”
萧野接过刀,刀的分量比他预想的更重,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腕部。他抚过刀身的三处豁口,指腹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度——仿佛这把刀拥有生命,能够感知接纳他的体温。
“刀已经给你了。”男子撑着身体坐起身,看向萧野说道,“但我有一句话,你要记牢。”
“什么话?”
“当潮水向两侧分开的时候,刀才可以出鞘。”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无法理解。”男子说道,“等你读懂这句话的时候,你便是刀,刀便是你。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会明白,什么该砍杀,什么不该动。”
说完这番话,男子又在窝棚中停留了三日。三日后,他的伤势恢复大半,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临行当日,他站在窝棚门口,眺望盐场,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说道,“你救了我一命,我本应当带你离开。但我身上背负着性命攸关的事,带着你同行,反而会害了你。”
萧野回应道:“我不怕。”
男子摇头说道:“这不是害怕与否的问题,有些事,一旦你知晓了内情,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段红绳,递给萧野:“这是从刀柄上解下来的,你好好收着。以后如果有人拿着另外一段红绳来找你——你要记住,那是你父亲这边的人。”
萧野愕然问道:“我爹?”
男子看着萧野,眼神带着复杂的情绪:“你父亲,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但他选择的道路,风险太大。他把你托付给崇明洲的人,自己一人去承担那件天大的事。”
“他还活着吗?”
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身,用树枝在盐地上画出了两道歪扭的线条,在两道线条中间画了一道竖向的刀痕,和之前另一名海潮漂泊者画出的图案完全一致。
“记住了。”他说道,“一条是浪,一条是岸,中间这道,来人携带之物为刀。
言毕,来人转身离去,行出数步后停驻,未转过身来,并留下嘱托:“你年纪尚轻,应当好好活下去。”
萧野立于窝棚入口处,目视来人背影逐渐远去,最终消散于盐场的雾气之中。他低头检视手中的刀,又触摸了怀中存放的红绳,内心忽然产生了难以言表的情绪,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哭欲,仅模糊感知到,从当日起,自身所处的境况将发生改变。
当日夜间,哑叔前往萧野的住处探访。当哑叔看到萧野手中的刀后,神色骤然发生变化,随后蹲坐于窝棚入口,抽吸了一整夜旱烟,烟锅内的火星随抽吸动作明暗交替。萧野行至哑叔身侧蹲下,将刀呈递给哑叔查看。
哑叔未接刀,仅凝视刀具许久,浑浊的眼球中逐渐蓄积了泪水。随后哑叔以树枝为书写工具,在沙地之上留下一行文字:萧野识字量有限,但可以辨认该文字内容:此刀不可被外人所见。
萧野向哑叔询问缘由,哑叔再次书写:你生父也曾拥有一柄形制相同的刀。
萧野内心骤然震动,向哑叔确认:您知晓我生父的身份吗?
哑叔未予回应,仅再次书写留下一行文字:你生父是品行端正之人,他曾传授我一句话,我铭记至今。
萧野追问:是哪句话?
哑叔书写答复:刀的用途是保护他人,不可伤害无辜者。
萧野凝视这六个字许久,抬头欲向哑叔询问更多信息时,哑叔已经起身,以跛行姿态返回了自身的窝棚。月光之下,哑叔佝偻的背影如同一段被风霜侵蚀弯折的树干。
萧野握刀站立于月光中,内心反复思索“刀不可伤害无辜者”这句话。在当时的认知中,他无法理解:当下世道混乱,无辜者受欺凌,作恶者横行无阻,为何持有刀具却不能诛杀恶人?他更无法理解的是,担任盐池看护工作的哑叔,为何会与自己的生父相识?
那一晚是萧野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失眠症状。他躺卧于草席之上,握持着带有豁口的残刀,聆听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滩涂的声音,那浪潮声仿佛蕴含着一句未说完的话,欲借助浪涛传递给自己。
三天后,一名跛脚货郎挑担途经盐场,在萧野的窝棚前停下休息。当货郎看到萧野腰间佩戴的刀后,眼神骤然凝滞。货郎放下担子,从怀中取出一段红绳在手中捻动,随后慢条斯理地向萧野询问:“年轻人,这把刀你是从何处得到的?”萧野内心收紧,想起此前海漂子的嘱咐,遂警觉地回应:“是捡到的。”货郎露出笑容,未继续追问,挑担离开。但萧野清晰观察到,货郎走出十余步后,回头望向自己——那道目光,如同鹰隼锁定猎物一般。当日夜里,萧野发现窝棚门口多出一包干粮与一张字条,字条上仅写有四个字:今夜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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