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亮慢悠悠爬到天正中的时候,萧野早就蹲在假山后头等着阿九了!这天刚好是上元节前夜,整个临安城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远远望过去,满城灯火连成片,活像一条泛着金光闪闪、不断涌动的银河!可转头看看云麾阁的后园,就只剩假山投下一团黑漆漆的浓重阴影,一股沉闷的感觉,死死缠在萧野心头散不开。
萧野蹲伏于假山后侧,手中紧攥那柄残刀。脑中反复回想阿九所言:绣楼下方设有暗室,入口位于假山之后。
他目前无法确定阿九的话是否为真,但阿蛮被拘禁于绣楼之中,他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子时刚过,假山后侧传来极为轻微的脚步声。萧野骤然抬首,只见阿九自假山阴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盏未点燃的灯笼。
“来了?”阿九低声说道,“随我来。”
他绕行至假山另一侧,俯身蹲下,于假山底部一块不起眼的石块上摸索数下,突然一声咔哒声,假山侧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萧野心率骤然加快,他咽了口唾液,开口询问:“你如何知晓此处设有暗室?”
阿九并未作答,随即弯腰躬身进入入口。萧野咬牙,随后跟进。
萧野完全没料到这间暗室会延伸的如此悠长。一条窄窄的石阶,一阶阶直通地底,他俩走了好几十阶才终于踩到底。空气里全是发霉的气味,中间还混着一股淡淡的墨香,闻起来怪怪的。萧野借着阿九手里灯笼那点儿微弱的光四处查看,发现暗室四面墙边都摆着一排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放满了书册和卷宗,看上去满满当当的。
阿九举着灯笼沿木架缓步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萧野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各类卷宗,陡然间视线凝住。
木架最内侧放置着一只檀木匣子,匣子并未上锁,盒盖虚掩。萧野无意识地伸手掀开盒盖。
匣内放置着一张泛黄羊皮纸与一枚玉坠。羊皮纸之上绘有海图,该海图并不完整,仅绘制了东海的一角区域,以朱砂标注数个红点,红点之间以虚线连接,虚线末端绘有一座岛屿,岛屿未标注名称,仅绘有一个记号:该记号形态似云,亦似浪涛。
萧野凝视该记号,心率急剧加快,他隐约感觉自己曾在某处见过这一记号。
“萧野。”阿九的声音骤然响起,语调异于平常,“你来看这里。”
萧野放下羊皮纸,移步上前。阿九蹲于一只木箱前,木箱箱盖半开,内部存放着一叠书信。阿九自其中抽出一封递与萧野:“你看落款。”
萧野接过信件,在灯笼的光线看清了落款处的姓名:师无咎。
落款下方为收信人姓名,萧野并不认识该姓名,但其中一个字他能够辨认:沈。
萧野的手部微微震颤,开口问道:“这封信……是师阁主写给沈氏族人的?”
阿九并未作答,他将信件放回箱中,合上箱盖起身,面部在灯笼光线照射下明暗不定:“这间暗室是云麾阁的机密库房,存放着阁主三十年来所有往来书信。而他藏匿的这些信件中,有半数都与沈家有关。”
他转过脸看向萧野,继续询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父亲是沈崇明,你父亲失踪之前,师无咎与他是关系最为亲密的师兄弟。但三十年来,师无咎将所有与沈家相关的物件逐一藏匿于这间暗室,不允许任何人查看。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萧野脑部轰鸣作响,他回想起拜师当日师无咎温和的笑容,回想起那句“我授你技艺,亦教你为人”,又回想起夜间听闻的那句话:“沈崇明之子是一把钥匙,唯有他存活于世,才具备价值。”
他紧攥手中残刀,许久之后才嘶哑着开口询问:“阿蛮呢?阿蛮在何处?”
阿九抬手示意暗室尽头的一扇小门:“绣楼的暗室在那个方向,你那名女伴被拘禁在那里。”
萧野慌忙冲向前去,缓缓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房间,角落之中,阿蛮蜷缩在稻草堆上已然睡去。她身形消瘦,面部仍残留泪痕,眼角泛红。萧野蹲下身,轻轻晃动她:“阿蛮,阿蛮。”
阿蛮睁开双眼看清萧野,当即放声哭出来:“萧野!萧野!他们逼迫我学习所谓规矩,日日将我囚禁于此不许外出,我……我想回家……”
萧野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部安抚:“别怕,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他抱着阿蛮就往暗室外走,刚到石阶入口,守在那儿的阿九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俩:“萧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呀?”
萧野沉默了一小会儿,缓缓开口说道:“离开云麾阁。”
“你真觉得,你能顺利离开云麾阁?”阿九挑了下眉毛,又接着说,“我跟你说,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师无咎肯定会派人到处抓你。到时候你就一个人,还带着个小姑娘,能往哪儿跑啊?”
“就算真走投无路,我也非走不可。”萧野语气斩钉截铁,“留在这儿,那不就是任人宰割吗?”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行啊,算你小子有点儿胆识!要是你信得过我,我倒真有个地方能给你俩落脚。”
“什么地方?”
“出了临安城往东走,沿着海岸线有个小渔村叫白沙浦,我早就安排了人在那儿,先把你俩藏那儿避避风头,等过阵子局势缓和了再另做打算。”阿九说道。
萧野看着阿九,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刚想张嘴道谢,阿九就抬手拦住了他:“用不着谢我,我就是瞧着你小子对我胃口才帮你一把。你这把刀……”他抬手指了指萧野腰上别着的残刀,“往后你要是真能成为崇明刀的传人,可别忘了今天我阿九伸手帮过你这一回。”
“你为啥要帮我呀?”萧野忍不住问。
阿九转身顺着石阶往上走,边走边说:“因为我也在找一个答案呗。云麾阁这潭水,太深了,我也想瞧瞧,潭底到底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当天夜里,萧野背着阿蛮,跟着阿九偷偷从云麾阁后园的角门溜了出去。
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呢,守城门的小兵正闭着眼睛矗立在那里,东倒西歪,看到有人来了,慌忙站直身子,问道:“干什么的?这么晚了去哪?”。“出城”,阿九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过去,小兵随便瞅了两眼就摆手放行了。萧野回头望了一眼临安城——这座他本来盼着能安安稳稳扎根,正一点点隐退进清晨浓密的雾气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当初离开崇明洲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回望盐场,也是如现在这般漫天盖地的大雾。
合着自始至终,自己都在逃亡啊。
五天之后,一行人终于顺利摸到了白沙浦。
白沙浦就是个巴掌大的小渔村,总共就几十户人家,村里人全靠打鱼讨生活。阿九安排在这儿的人,是个独臂的老渔夫,姓白,村里人都喊他白叔。白叔见了阿九没有多问,在阿九的安排下,白叔把萧野和阿蛮领去了一间没人住的旧渔屋安顿下来。
“你俩先在这儿安心住着,”阿九交代道,“白叔会帮着打理吃喝起居,我出去打探打探消息,过几天再过来找你们。”
说完这话阿九转身走了。萧野站在渔屋门口,远远往海面望去。他看到白沙浦的海水,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海都要蓝,都要透亮!浪涛一波接着一波往岸上拍,又慢悠悠退回去,给软乎乎的滩涂留下一串串泛白的泡沫,好看极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那句箴言:刀出鞘,斩棘劈浪分两边,崇明一刀现昆仑。
萧野抬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佩刀,刀身还带着自己身上的温度。他只觉得好像模糊琢磨出了那么点儿门道,可仔细一想,又跟掉进了迷魂阵似的,啥也理不清。
打这儿之后,萧野和阿蛮就在白沙浦扎根住下了。
白天,萧野就跟着白叔出海打鱼,学怎么看风向、辨潮汐、摇船橹。这小子学得飞快,白叔夸得嘴都合不拢:“你这小伙子,天生就是靠海吃饭的料!”到了夜里,萧野就独自坐在海边的大礁石上,伴着冷冷的月光练刀。他没正经学过什么刀法,全凭自己的感觉挥砍,可也能慢慢感觉到,这柄刀在自己手里越来越顺手,越来越趁心。
阿蛮在这儿住了一阵子,伤也养好了,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甜甜的笑。她天天在村子里蹦来蹦去,一会儿帮渔家阿婆补渔网,一会儿陪着赶海的小娃娃捡蛤蜊,日子过得别提多开心了。这天,她一路蹦蹦跳跳跑回渔屋,手里攥着个东西,神神秘秘塞到萧野手里:“萧野你快看!这是什么!”
萧野低头一瞧,当场就愣住了。
那玩意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沾了一层灰。拆开油纸一看,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小截红绳。
萧野的心猛地“咯噔”跳了一下,他抓起那截红绳,跟自己怀里藏着的那截比对,两段红绳的编花纹路一模一样,明摆着就是从同一根绳子上剪下来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急着问道。
阿蛮连忙答道:“今天早上有个瘸腿货郎挑着担子经过村子,说有个哑巴老爷爷托他把这封信带给白沙浦的萧野,还让他转告你四个字:出远门了。”
萧野的手指猛地一颤——哑叔!哑叔居然还活着?
他忙拆开信封,信纸是粗糙的草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真真切切就是哑叔的笔迹。哑叔认得字不多,写这封信肯定费了老鼻子劲,信纸没多长,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
“信上写到:野儿,我还没死呢!崔六那坏东西害我,把我扔进海里,我抱着一块破船板漂了整整三天,最后被路过的货郎救了。等伤养好之后,我得出一趟远门,去查你父亲当年的旧事。这截红绳,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你好好收着。等我把真相查清楚了就回来找你。你给我记住了:刀在人在,千万不要滥伤无辜。——哑叔。
萧野攥着这张信纸,翻滚的热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砸在薄薄的草纸上,浸渍了一大片模糊的字迹。他赶紧抹掉眼角的泪水,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把信折好,揣进了自己怀里藏好。
原来哑叔根本没死!他已经动身去查萧野父亲当年的旧事了!
萧野抬头望向东海那边,海风呼呼吹得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来翻去不停翻转。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心口某个地方,正慢慢亮起了一点暖融融的微光。
当天傍晚,阿九就回白沙浦来了。
他并非孤身归来,还带回一则震动整个白沙浦的消息:
“倭寇船只已在东海出现,共三艘挂有骷髅旗的黑船,正沿海岸线向南行进。据目击者称,三日前倭寇于崇明洲外海劫掠一队商船,杀害十余名船员,将船上所载食盐与布匹尽数掳走。”
萧野心骤然一沉。崇明洲,是他长大成人的地方。盐场、哑叔、桑六娘、崔六,这些尘封的人与事,顷刻之间尽数涌入脑海。
“倭寇?”白叔蹲踞于门槛之上,手捻旱烟缓缓开口,“近些年来北方战事吃紧,海上倭寇也日渐猖獗。官府对此置之不理,海上事务只得按海上的规矩处置。崇明洲一带,往昔由沈家管控——沈崇明在世之时,倭寇不敢踏入近海半步。”
他稍作停顿,磕去烟锅中的烟灰,续道:“沈崇明故去后,海上的规矩便彻底乱了。”
“沈崇明一死,海上的规矩,就乱了。”白叔磕净烟锅,重新添上烟丝,徐徐讲起过往:
“当年沈崇明在世时,东海这片海域尚可由我们沿海百姓自主管控。他定下三条规矩:其一,倭寇船只不得驶入近海;其二,海上行商不得恃强凌弱、欺行霸市;其三,任一船只遭遇险情,全海船家都须前往施救。彼时,海上船家出海前都要前往沈家祠堂祭拜,祈求出行平安。倭寇的黑船若望见沈家旗号,便立刻掉头逃窜。”
白叔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投向海面,神色怅然:“崖山之役那年,沈崇明率领沈家船队 前往崖山勤王,出征前他称战事结束便会返程,却终究一去不返。沈家覆亡后,既定的海上规矩也随之崩塌。先是海盗兴起,而后倭寇侵扰,到最后连官府也介入染指海上利益。这十年来,海上船家的生计一日不如一日。”
萧野蹲在门槛上,听得入神。这是他第一次知晓,父亲当年在东海海域竟有这般声势。父亲定下的三条规矩,第一条便是“倭寇的船,不许进近海”。
他本欲开口询问白叔,父亲究竟是何等人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闻相关叙述后,徒增更深的悲恸。
顾长风于当日入夜时分抵达白沙浦。
他自临安策马连夜赶来,坐骑通体汗湿,他本人也满身汗透,进村后即刻翻身下马,见到萧野后方才松了口气:“你果然在此处。”
“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萧野问道。
“阿九给我留了书信,”顾长风答道,“他告知我你在白沙浦,还让我转告你:云麾阁已经察觉你离开,师阁主已经派出两拨人马搜捕你。你小师妹阿蛮被关入暗室的消息也已传开,师阁主对外宣称,是捉拿私逃的门派弟子。”
萧野心绪再次沉落。他早已明了,师无咎不会轻易放过他,却未料到对方行动如此迅速。
“那你……”萧野看向顾长风,“你还打算返回云麾阁吗?”
“自然要回,”顾长风道,“我若不回去,谁能替你在内部周旋?你尽管放心,二阁主尚且能够稳住局面。你只需在此安心练刀,待你刀法大成,我们一同返回,将所有旧账逐一清算。”
言罢,他将马匹拴在村口的树干上,大步走入渔屋,神态自若如同归家一般。
当夜,三名少年围坐在篝火旁,始终无人言语。海风呜咽作响,浪涛拍岸不息,远处海面之上,数点渔火忽明忽暗,如同一只只睁着的眼眸。
萧野立在渔屋门口,望向大海的方向。晚霞将海面染得通红,如同铺展的血泊。
他想起七爷曾说过:待你足够强大之时,再回来,将该讨的债逐一讨回。
他想起沈砚曾说过:你父亲并未离世,他仍在某处等待你。
他想起哑叔信中所言:刀在,人在。勿伤无辜。
萧野握紧手中的刀,刀身温热滚烫。他此刻忽然有所悟:这一生,他已经逃避了太多次——逃出盐场,逃出海市,逃出临安,最终逃至白沙浦。
他不愿再逃避。
当夜正值上元节。
白沙浦的渔家在沙滩之上燃起篝火,孩童们围着篝火奔跑嬉戏,成年人们端着酒碗闲谈说笑。阿九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坛酒,泥封启开后,分别为萧野与顾长风各斟一碗。
阿九举起酒碗,对二人说道:“今日你我三人,于此临海之地义结金兰。”
萧野闻言愕然:“义结金兰?”
“正是,”阿九续道,“你我与顾长风三人,皆为失恃失怙的孤儿,遭乱世流离漂泊。今日对海月立誓,结为异姓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稍作停顿,再言道,“若有背义叛盟者,便葬身入海,为鱼鳖所食。”
顾长风看向萧野,随即举碗道:“我顾长风,认你这位兄弟。”
萧野望着二人,胸中激荡起浓烈情绪,当即举碗,一字一顿道:“我萧野,认你们二位兄弟。”
三只酒碗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篝火噼啪作响,浪涛翻涌不息。月色笼罩之下,三名少年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在沙滩上,拖出极长的身影。
阿蛮蹲坐于旁,托腮凝望,随即高声道:“还有我!”
阿九说道:“你年纪尚幼,不与我们同列兄弟,便做我等的义妹吧。”
阿蛮噘嘴道:“我不愿做妹子。”
萧野望向她,骤然而笑,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展露这般舒展的笑意。他伸手轻抚阿蛮的发顶,道:“不妨事,你便是我们的妹子。日后若有人欺辱你,我四人共同应对。”
阿蛮听罢转忧为喜,蹦跳着上前,依偎在萧野身边坐下。
篝火燃至后半夜,当地渔家民众相继离去,沙滩重归平静。萧野躺卧于沙上,仰望漫天星斗,忽然开口问道:“阿九,你提及的倭寇,是否会进犯白沙浦?”
阿九并未即刻回应,他眺望海面,良久才开口:“会。倭寇向南进犯,白沙浦为其必经之路。”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绝不撤离,”阿九道,“白沙浦是我等安身立足之处,倭寇若来,便在此与他们决一死战。”
萧野沉默片刻,攥紧手中兵刃,刀身传来温热触感,仿若一头即将苏醒的猛兽。
“好,”萧野道,“便与他们决一死战。”
远处海面之上,一点豆大灯火缓缓移动,那是夜航的船只。海风从海面吹拂而来,裹挟着咸腥水汽,同时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域号角声。
上元节后第三日,白叔之子阿海从海路逃回白沙浦,他面无血色,浑身漫血,刚入村落便猝然倒地。他带回的消息称:倭寇的战船已抵达白沙浦外的礁群,船上悬挂的不仅有骷髅旗,另有一面墨色云纹旗。萧野注视着阿海带回来的残旗,脑中轰然震动,旗上云纹为反向排布。由此他联想到浊浪门独眼汉子所持的铜牌,又忆起顾长风提及的“元廷鹰犬”之语——倭寇战船上,为何会出现元廷的旗帜?他骤然回身望向阿九,阿九面色也已骤变。火光之下,两名少年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法预料的情形:海上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超出他们三人目前的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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