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一直到后半夜才醒过来,发了一整夜的高烧,迷糊睡梦中翻来覆去念叨几个词:“船”、“旗”、“快走”,把守在旁边的萧野和阿九都给惊醒了。白叔拄着拐杖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跳来跳去,活像海面上晃来晃去的渔火。他抽得慢慢的,每一口都像是要把心里憋了一整夜的焦虑,全给吸进肺里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海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一眼瞅见萧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起身攥住萧野的手,喘着粗气说道:“黑船!黑船杀过来了!”
“别急,慢慢说。”白叔磕干净烟锅里的残灰,递过一碗水,“先把这碗水喝了,一件一件给我们说清楚。”
阿海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慢慢顺畅了呼吸,接着把前几天在海上碰到的事儿给大家讲了出来。
三天前,他跟着白沙浦的船队去崇明洲外海收网,那天平静的海面上突然起了大雾,这雾来得又急又浓,就像一堆湿乎乎厚墩墩的棉絮从天上直接扣下来,眨眼的功夫整个船队相互之间像被隔断类似的、互相都看不见了。阿海一个人驾着小舢板在雾里漂了大半天,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听见半个回应,没办法只好靠着太阳的方向估摸着往南划。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雾终于散了,阿海一抬头,就看见海面上戳着三根黑幽幽的桅杆——那船块头比普通渔船大好多,模样反倒更接近官府的官船。整艘船从上到下全漆成乌黑色,船舷高得吓人,仰着脖子都望不到顶,船头翘得高高的,活脱脱像一只蹲在海面上的猛兽!
阿海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哪家豪绅的私船,想着划过去借个火,结果划到近处才看清,船头挂着的旗子格外扎眼!
是骷髅旗。
阿海大惊,慌忙调转船头,却已来不及。那大船如同移动的山径直碾压过来,激起的浪涛快要将舢板掀翻,一根带倒钩的铁索抛出后勾住舢板船舷。数名赤裸上身、身纹青黑色纹身的壮汉跃至舢板,未发一言便将阿海按在船板上,用麻绳捆绑起来。
“他们的言语我完全听不懂,”阿海说道,“仅听清几个词汇——‘盐’‘刀’‘南边’。”
阿海亲眼目睹盗匪将一船商货搬运至大船,又将十余名商人驱至船头,依次砍杀后推入海中。海水被鲜血染红,浸染了舢板周边的浪涛。说到此处,阿海声音剧烈颤抖,手中的碗几欲跌落,萧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后来如何?”阿九问道。
“后来……”阿海嘴唇不住哆嗦,“后来,我看到了另一面旗。”
大船主桅除骷髅旗外,还悬挂着一面墨色旗帜,旗面绣有一朵云纹。阿海称,自己过往见过云,也见过布帛上绘制的云纹,却从未见过此种形制的云。云纹的纹路与常规绘制方向相反,如同将一朵云倒置后扣于旗面。
“那面旗帜下方,站着一名身着黑袍的人,”阿海说,“他不是倭人,说的是我们的语言。他站在船头,对着海图和一众倭人比划,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阿海稍作停顿,模仿那人的语调一字一字说道:“盐场那小子,带着崇明刀,往南跑了。主人说了,刀要带回去,人要见尸。”
屋内瞬间陷入沉默。
萧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盐场”“崇明刀”“南边”这几个词,如同数枚细针一般,字字刺入耳道。他下意识抚摸怀中的长刀,刀身尚带体温,像是听见主人呼唤的猛兽。
“他……说的是我?”萧野嗓音微哑。
阿海点头答道:“我后来偷偷询问船上的汉人船工,他们说,这批倭人此番出海,目的就是寻找一把刀,刀在一名从盐场逃出的少年身上,他们不知少年姓名,仅知晓他已向南逃窜。那黑袍人还称:白沙浦是南下必经之路,他若去除南方,终归要抵达白沙浦。”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白叔将烟锅在门槛上重重一磕。
“躲不过去了。”白叔的声音低沉闷响,如同深海传来的惊雷。
萧野正欲开口,被阿九抬手制止。
“白叔,”阿九蹲身望向白叔,“您打算如何处置?”
白叔并未作答,他起身将旱烟杆别在腰后,行至门口望向村口的海域。海面有数只海鸥低飞,掠浪而过,发出尖利鸣叫声,鸣叫声在清晨的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事尚没有回旋余地,渔家以海为业,海患来临,无从躲避。”白叔说道,“妇孺于当夜转移至后山,隐蔽于石洞区域;所有渔船于港湾内凿沉,以芦苇进行覆盖。青壮年随我前去查看,伺机而动。”
“集结令已下达,所有成年男性需携带鱼叉前往滩头集结。”
他随即转身,独臂于晨光中做出挥动指令,严正说道:白沙浦境内共计数十户居民,世代在此滩涂区域定居繁衍。若倭寇实施进犯,需先确认此滩之上数千鱼叉持有者是否允许应战。
当日,白沙浦全村皆行动起来。
妇孺背负行囊,依次向后山转移。藏人石洞凿于早年倭患猖獗之时,洞口狭窄而内部宽阔,可容纳百余人藏匿。伤未痊愈的阿蛮亦被人搀扶上山,她频频回首望向萧野,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萧野见她眼眶蓄满泪水,向她挥手示意安心,最终被搀扶离去。
青壮年男子将渔船拖入芦苇荡,沉于浅湾后以干芦苇逐层遮蔽。村口木栅栏增设三道加固工事,栅栏内侧堆置柴垛、磨盘与盐包。白叔拄拐沿村口反复巡察,对每一处布防逐一核查确认。白叔虽仅剩一臂,身板挺得比任何人都直。
萧野被部署于滩头阵地,他紧握那柄残刀,立于海风之中远眺海面,心绪翻涌难平。
他辗转奔逃多日:自盐场脱出,自海市脱身,自临安出逃,但追捕者仍寻迹而至。对方知晓他藏身南方,知晓他携有崇明刀,甚至知晓白沙浦这处隐匿渔村。追捕者如海中惊浪,他逃至何处,浪涛便追至何处。他忽然忆起哑叔教他观海时所说:浪涛来袭,勿强行抵御,当顺势而为。但此番,他已无法再退。此番浪涛要吞没的,是将他视作亲人收留的白沙浦渔家人。
在日落时段,白叔以手杖支撑行至滩涂区域,于被观察者萧野身侧入座。白叔未即刻开口,仅保持静止坐姿观测海面,经一段时长思虑后问题:你身上的刀,是否来自崇明洲盐场?
萧野面露诧异:白叔,您怎么知晓此事?
白叔慢悠悠开口道:其实一看你握刀的姿势就明白了!练了多年刀的人,早就刀不离手、手不离刀,摸起刀来就像摸自己家常物件似的;可你不一样啊,你握刀那劲儿,分明把刀当成了活命的依靠,也就刚拿到刀的新手,才会是这副模样呀。说完顿了顿,白叔又扯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儿:想我当年刚上船,也得了一把属于自己的佩刀,那时候我刚上沈爷的船,啥都摸不着门道,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刀给弄丢了,天天都得把刀抱在怀里才睡得着!
萧野目光落于白叔左侧空袖处,经短暂犹豫后提出问询:白叔,您这条手臂怎们弄得?
“当年被倭寇砍断的。”白叔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儿似的,“十二年前,沈爷的船队在海上撞上了倭寇,我替他挡了一刀,断了一条胳膊,好歹捡回一条命。后来沈爷跟我说,这辈子欠我一条胳膊。”
他磕了磕烟锅把里头的残灰倒干净,又接着开口:“可我心里门儿清啊,他哪欠我什么?当年要是没有沈爷,我这条烂命早就扔在海里喂鱼了。换一条胳膊保住一条命,血赚,划算得很!”
萧野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这一下突然就想明白了:白叔愿意把整个白沙浦的性命都压在自己身上,哪里是因为自己是什么沈家后人啊,老爷子这一辈子,本来就是拿命在还沈家当年的恩情。
“白叔。”他开口问道,“我父亲……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白叔望着远处的海面,琢磨了好半天才开口:“我没读过几本书,说出来可能不怎么好听,就记着那点样子。沈爷这人啊,往那儿一站,就跟山上的苍松似的,腰板挺得笔直笔直;往那儿一坐,又跟海边的礁石似的,稳得不能再稳。他脸一沉不笑的时候,全船上下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可只要他咧嘴一笑,全船人心里头都跟着暖烘烘的。”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他最后一次出海的头天晚上,跟我说:老白,我要是这次回不来,你就替守着东海边上这片海。别让那帮倭寇毁了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基业。”
这话刚说完,萧野的鼻子猛地一下就酸了。
“我守这片海,已经守了十二年了。”白叔接着开口,“我等沈爷回来,也等了十二年了。没等着他,倒等着他儿子了。”他转过头看着萧野,浑蒙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孩子啊,你爹虽说没亲手教你刀术,可把这柄刀留给你了。刀既然到你手里了,可不能让它就这么蒙灰,埋没了呀!”
说完这话,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慢悠悠走回村子入口去了。萧野坐在滩头上,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这独臂老人的背影,活脱脱就是一块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的礁石啊,跟哑叔蹲在海堤上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萧野身边,蹲下来捡了块石子,攥在手里抛来抛去的。
“我在琢磨……”萧野开口,“他们怎么知道佩刀在南方?又怎么能摸到白沙浦这个地方来啊?”
阿九抛石子的动作“咔”一下就停住了。
“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阿九说,“这不我也正琢磨这事儿呢嘛。”
沉默了一小会儿,阿九突然开口问他:“你知道之前那面旗子是什么旗号吗?”
萧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那是反云纹旗。”阿九给他解释,“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年跑各个码头,据他说,海上有这么一种船,既不挂国号旗,也不挂商号旗,就挂一幅画反云纹的旗子。这种船既不是做生意的商船,也不是打鱼的渔船,大伙儿都叫它‘鬼船’,专门接那些没法走正常路子的海上活儿,哪怕是官府的水师,撞见挂这旗子的船,都得主动绕着走。”
“鬼船……”萧野低声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
“我爹还说过,挂正云纹旗的,是归元廷官方管的;挂反云纹旗的,就是元廷不认的游离势力。”阿九接着往下说,“这两股势力一个明一个暗,表面上看着不对付,办事的路数其实都是一个路子,都是给同一个头儿办不同的事儿呗。”
萧野心里头越来越沉,他想起之前浊浪门那个独眼汉子手里的铜牌,那铜牌上刻的可不就是正云纹嘛;又想起沈砚看见铜牌那反应——当时他浑身都哆嗦,就蹦出来一个字:“元”。
“那……他们找我爹的佩刀,到底是为了啥啊?”萧野又问。
阿九盯着萧野,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当年崇明刀圣活着的时候,整个东海都是他说了算的。他定了这片海的规矩,拦着倭寇不乱来,护着过往的商船,这片海域连元廷水师都插不了手。他走了之后,他这佩刀就成了拿捏东海的信物,老百姓都传,拿到这柄刀就能号令东海三十六岛。”
“可我根本没学过崇明刀法啊,连拔刀都拔不利索,他们找我干嘛啊?”萧野纳闷道。
阿九答复道:“他们搜寻的目标并非你本人,而是沈家的血脉。”
话音终结后,阿九将手中持有的石子投入海中,起身拭去掌心沾附的沙粒,叮嘱道:“夜间务必保持警觉,我预判今夜将有事情发生。”
当夜,白沙浦全域未点燃灯火。
乌云把月亮挡得严严实实,整片海面全沉在了黑咕隆咚里,只剩一排排浪头哗啦哗啦不停拍着滩涂。萧野猫着腰躲在栅栏后头的阴影里,攥着刀柄的手紧得冒汗,眼珠子死死钉着海面,半点儿都不敢挪开。他旁边呢,白叔、阿九,还有十几个攥着鱼叉的渔家小伙子,全安安静静站着等命令,半点儿声响都没有,连喘气都特意放得又轻又缓。海风呼呼从海面上吹过来,呜咽直叫,把每个人的神经都拽得紧紧的,半点儿不敢松劲儿!
眼瞅着子时都快过去一半了,海面上愣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有人憋不住了,压着嗓子小声嘀咕:“该不会……他们今天压根儿就不来这儿吧?”
这话刚说出口,白叔“唰”地一下就出手按住了他,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千万别再出声。
紧接着低声说了一个字:“听!”
所有人员即刻屏住呼吸专注辨识。海风穿掠而过,呜咽声持续不断,而风声之中,隐约有极细微的声响自海面传递而来,形态近似号角声,又类似野兽的长鸣,呜咽呜咽,间断性持续传来。
紧随其后,海面之上浮现出一串灯火。
该灯火异于常规渔火:常规渔火的光焰呈暖黄色,而该灯火的色泽呈惨白色,一盏、两盏、三盏……沿海面呈一字形排开,仿若一串骤然张开的眼眸。萧野内心暗自计数,当计数至第七盏时,掌心渗出的汗液已完全浸湿刀柄。
白叔道:“来了。”
萧野目视那串惨白色灯火逐步靠近,光的亮度持续提升。待灯火将船身完全照亮后,萧野完成清点:合计七艘船只。
并非此前预判的三艘,是整整七艘。
七艘黑船呈一字形排开,仿若七头蛰伏待机的猛兽,逐步向白刺耳的声响。旗面在风中翻卷的形态,令萧野骤然回想起阿九此前的表述:该云纹,为倒置形态。
船队航行至近海水域后停止行进,随后一艘小型舢板自船队中分离,匀速向滩头方向行驶,舢板仅搭载一人。
来者为一名身着黑绸袍的中年男性,身形瘦高,肤色匀净,气质近似账房从业人员,又类似私塾执教人员。其手中握持一柄折扇,扇面绘制一枝墨梅,在布满杀机的夜色中呈现出极强的违和感。舢板靠岸后,他涉水登上滩头,即便靴面沾染泥污也未加以在意,从容行至栅栏前方立定。
该男子开口道:“白沙浦的各位乡贤,在下奉命前来,仅为一件事:交出携带佩刀的盐场少年,交出他所持有的佩刀,我在此做出保证,今夜白沙浦不会损毁一草一木。”
滩头区域无人回应,渔家青壮紧握鱼叉,保持静立状态。海风吹动该男子的袍角飞扬,但其面部神态无任何变化。
该男子稍作等候,再度开口道:“若是不肯交出……”
话语未完成,阿九突然打断他的话:“你的口音像临安籍贯,对不对?”
那男子听完这话,整个人的动作居然一下子停住了!。
阿九慢悠悠开口:“你就算把临安官话说得溜得不行,尾音还是带着杭城那边的调子呀!我去年秋天就见过你,当时你就在云麾阁后头的巷子里,跟一个跛脚货郎说话呢,你本来就是云麾阁的人!”
这话一出口,整个滩头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该男子站立于灯火笼罩范围内,面部的笑意逐步消退。他凝视阿九较长时间,忽而重新开口笑道:“小兄弟,你认错人了。我从未听闻‘云麾阁’这个地方。”
他转身朝向舢板方向行进,走出数步后再度停下,未回头道:“今夜子时,我在此处等候各位的答复。佩刀与性命,二者选一。”
舢板驶离后,白色灯火一盏接一盏逐步黯淡,海面之上仅剩下暗沉的浪涛。
萧野俯身藏匿于栅栏后方,通体被寒意侵袭,他转头朝向阿九望去。此前的火光已然熄灭,阿九的面部隐没于阴影中无法辨识,仅低沉的话语遥遥传递而来:
“正云纹。他腰部悬挂的铜牌,纹样为正云纹。”
“那与倭寇旗帜上的反云纹有什么关系?”
“分属不同阵营。”阿九说道,“但二者搜寻的目标,为同一把佩刀。”
海风骤然扬起,远处七艘黑船的桅杆之上,反云纹旗被海风鼓动飘摆,宛如七道深色的巨大黑影,在夜色中招摇。
那一晚,白沙浦全体乡民无一人安然安睡。白叔蹲伏于栅栏后方,旱烟的气息抽吸未止。萧野凝视黑船方向始终保持沉默。天色即将破晓,白叔忽然开口说道:“年轻人,你到此处来。”萧野依照紧接着过来,白叔单侧手臂抚住其肩头,低声告知:“破晓之前,你带领阿九离开此地,翻越后山,沿官道前往江陵。”萧野面露错愕,询问道:“白叔,那你们?”“我们不会撤离。”白叔回应道,“倭寇的目标是你,并非这片滩涂。你若离开,倭寇便会追击你,白沙浦即可得以保全。”稍作停顿后,他补充说明:“你父亲当年,也曾做出相同的选择。他只身引开倭寇船队,才保全了整支船队的性命。”
萧野瞬时眼眶泛红,欲开口言语,却被白叔抬手打断:“无需多言,天明即刻出发。”远处海面上,七艘黑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船头所悬挂的反云纹旗正对白沙浦,静止不动,如同一只静待猎物进入伏击范围的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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