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蝼蚁
世间之人,皆以为帝王是天命所归。
大衍建元三年,九月初九,奉天城。
岳龍登基三年,扫平最后一路诸侯,四海归一。大典之日,三十六万禁军列阵殿前,文武百官俯首跪地,数十万百姓聚在城外,山呼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岳龍坐在龙椅上,没什么表情。
他二十七岁起兵,五年平乱,三年定鼎。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早不会被几声万岁打动。但他心里清楚,凡人走到这一步,已经到头了。
万里山河,亿万生民,生杀予夺,尽在一念。
再没有进路了。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祭天的时候,天色变了。
不是乌云,不是风雷。就是整片天空的颜色淡了一层,阳光变得软塌塌的,像被什么东西漫不经心地拂过。
广场上的喧哗一下子掐断了。
岳龍抬头,看见半空中站着个人。
青袍,中年,长相普通,看过就忘。他就那么站在虚空中,脚下没剑,身下没云,跟站在自家院子里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扫过高台,扫过金銮殿,扫过三十六万禁军,扫过数十万百姓。
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是淡漠。
跟人看地上的蚂蚁一个德行。
"仙人——"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扑通就跪了。紧接着百官跪了,禁军跪了,百姓跪了。整个奉天城,除了高台上的岳龍,再没一个站着的。
凡人怕仙,是刻在骨头里的。
岳龍没跪。
他是帝王。人间帝王,不跪任何人。
他手里拈着香,背挺得很直,跟半空中那个青袍人对视。
青袍人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
然后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就是嗤笑。
"你就是这凡间新定的帝王?"
声音不大,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在耳朵边上说话。
岳龍说:"大衍皇帝,岳龍。"
"岳龍。"青袍人念了一遍,摇摇头,"以凡俗之身,五年平乱,三年定鼎。在凡人里头,算拔尖的了。"
听着像夸。
岳龍没接话。他知道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后面,准没好话。
果然。
"可惜。"
两个字,轻飘飘的。
"人间帝王,不过凡俗傀儡。"青袍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扫了一眼跪满地的人,又落回来,"无仙根,无灵骨,寿不过百载,功业尽归尘土。"
顿了顿。
"你这辈子的巅峰,在仙道眼里,跟蚂蚁抢食没什么区别。"
全场死一样的静。
三十六万禁军的刀枪垂到了地上。数十万百姓把额头死死贴在泥里。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岳龍握香的手指节发白。
五年征战,三年定鼎。他吃过的苦,流过的血,踩过的尸骨,他以为自己站到了人间的顶。
结果在人家眼里,就是蚂蚁抢食。
他吸了口气,声音还稳着:"敢问仙长,什么是仙根,什么是灵骨?"
青袍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还能开口。
"灵根是天地给的,生下来就有。有灵根的,能引气入体,叩开仙门。没灵根的,气海枯朽,天道不给路,叫绝道凡躯。"
他的目光在岳龍身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绝道凡躯。"
绝道凡躯。
四个字,跟四块砖头似的,砸在岳龍心口。
他还想再问,青袍人已经没兴趣了。
"本座云游路过,看你这凡间大典挺有意思。"青袍人拂了拂袖子,"行了,凡尘俗事,跟本座没什么关系。"
转身就要走。
岳龍忽然开口:"仙长留步。"
青袍人停了,没回头。
"若朕愿以举国之力供奉仙长,换一线仙缘——"
"举国之力?"
青袍人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这回笑得真切了点,是嘲弄。
"你这凡间的金银珠宝、权力地位,在仙道眼里跟尘土没两样。"他摇头,"再说了,绝道凡躯,是天道锁死了你的路。本座就算想帮,也逆不了天。"
"好自为之吧,人间帝王。"
话音落,青袍人的身影就那么没了。
没有剑光,没有祥云,连一阵风都没有。
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只有高台上那炷香,还在烧,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岳龍在高台上站了很久。
台下百官还跪着,没人敢起,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大典还没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大典已经完了。
岳龍把香插回香炉,动作很稳。他走下高台,回到金銮殿,坐回龙椅。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金銮殿里很快就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殿外那片他打下来的江山。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在空大殿里荡来荡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绝道凡躯……蚂蚁抢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传国玉玺,握过生杀大权。
可现在,这双手连一丝仙气都引不进来。
天底下最狠的羞辱,不是打你骂你,是根本不把你当回事。
青袍人没责罚他,没碾压他。就是漠视。
可这漠视比什么都重。它碎的不是肉,不是江山,是一个人活了二十七年攒下来的那点自负。
岳龍站起来,走到大殿中间,抬头看殿顶那幅九天仙宫的壁画。壁画上仙人腾云驾雾,长生不老,俯瞰众生。
以前他觉得这是祥瑞。
现在只觉得扎眼。
"来人。"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进来:"陛下。"
"传旨。"岳龍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从今天起,举国之力,寻访天下仙山、秘府、灵泉。但凡有修仙之法的,不管是方士、隐修还是散人,一律请进宫,朕以国士之礼待之。"
内侍总管愣了一下:"陛下,这……"
"去吧。"
"……是。"
三个月后。
三千使者走遍了大衍的疆域,请回来一百三十七位方士、隐修、散人。
每个都号称有修仙之法。
每个给出的答案都一样。
"陛下灵根闭塞,气海枯朽,天道不赐仙途……"
"陛下,您是绝道凡躯,老朽无能为力。"
"陛下,修仙讲的是天生道体、天赐机缘,您……没这个命。"
一百三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七种说法,核心就一个意思。
你不行。
最后一个请来的,是西荒绝境里一个据说活了两百岁的老隐修,走路都要人搀。他给岳龍诊脉,诊了一个时辰。
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怜悯。
"陛下,您这气海不是普通的闭塞。是天生枯朽。就像一块没水的地,种什么都发不了芽。"
"普通的灵根闭塞,兴许还有天材地宝能疏通。但天生枯朽……"
老隐修摇头。
"天道锁死了。没办法。"
岳龍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老隐修语气很笃定,"陛下是百年难遇的帝王之才,治世的本事古往今来没几个。但修仙……不是您的路。"
"您坐拥天下,九五之尊,凡人这一辈子已经到顶了。何必强求?"
何必强求。
岳龍没接话。他挥挥手,让人送老隐修下去,赏了黄金千两。
然后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桌上一百三十七份几乎一模一样的诊断文书,看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他眼里全是血丝,但眼神越来越亮。
那不是希望的亮。
是绝望到底之后,烧起来的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天底下的路,又不是只有仙道一条。
仙道看根骨,看天命,看天赋。那是天之骄子走的路。
可他岳龍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绝境里翻盘,靠的从来不是天赋,不是天命。是算计,是隐忍,是取舍,是掠夺。
别人修仙靠天赋机缘。
他……兴许能靠点别的。
岳龍站起来,走到御书房最里头的暗柜前,打开暗柜,从最底下翻出一封泛黄的血信。
三个月前,他派往南疆的一支使者没回来。只有这封信被人送到了奉天。
信上就一行潦草的字,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陛下,南疆有蛊。蛊道……不看天资,不问仙根,不信天命。"
当时他只当是南疆蛮夷的邪术,随手扔在了一边。
现在他重新拿起了这封信。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这回的笑跟金銮殿上那回不一样。没有自嘲,没有愤怒,就是一种冷冰冰的、算计的、像毒蛇盯上了猎物的专注。
"仙道拒我……那我就弃仙从蛊。"
"天道弃我……那我就饲蛊逆天。"
他把血信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走到门口,对侍卫说:
"备驾。"
侍卫愣了一下:"陛下,您去哪儿?"
岳龍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奉天城,越过万里山河,落在了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方向。
"南疆。"
(第一章 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