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蛊
岳龍是微服进的南疆。
没带大军,没带仪仗,甚至没带多少人。就六个死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跟着他滚出来的老兵,一个顶一百个用。
不是不想带人。是没用。
仙人一巴掌能扇散三十六万禁军,蛊修再差,也不是凡人军队能对付的。带的人越多,目标越大,死得越快。
这个道理,岳龍在出奉天城之前就想明白了。
南疆跟中原不一样。
没有官道,没有客栈,没有炊烟。到处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腐臭味,吸一口就觉得嗓子发黏。树上挂着叫不出名字的毒虫,草里盘着五彩斑斓的蛇,连水都不能随便喝——喝了就死人。
进南疆第三天,一个死士踩了草丛里的毒刺,整条腿三个时辰就烂成了黑泥。
没救。
岳龍让人给他补了一刀,埋了。
第五天,又一个死士喝了溪里的水,七窍流血,当场就没了。
剩下四个人,包括岳龍自己,都开始小心翼翼。水必须烧开了再烧三遍,走路必须用长刀先探路,睡觉必须轮流守夜,火不能灭。
可即便这样,第六天晚上,还是出事了。
那天他们在一处山壁下歇脚。
岳龍靠在石壁上,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想事情。
从奉天到南疆,走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把那封血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
"蛊道不看天资,不问仙根,不信天命。"
这句话是真是假,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仙道的门关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七份诊断,每一份都写着同样四个字——绝道凡躯。
他要是回头,就只能做一辈子的人间帝王,然后活到七八十岁,老死在龙椅上,变成一抔黄土。
那个青袍仙人说的没错。
功业尽归尘土。
他不甘心。
正想着,守夜的死士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岳龍猛地睁眼。
火光下,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营地边上。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疤。
他手里捏着一只虫子。
那虫子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背上长着人脸一样的花纹,六条细腿在空中蹬来蹬去,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守夜的死士已经倒在了地上,脖子上一个黑点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溃烂。
"哟,还有醒着的?"
灰袍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几个凡人,胆子不小啊,敢往南疆深处走。不知道这地方是吃人的?"
剩下三个死士瞬间拔刀,挡在岳龍身前。
岳龍没动。
他盯着灰袍人手里那只虫子,又看了看地上死士脖子上的溃烂,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蛊修。
这就是蛊修。
灰袍人扫了三个持刀的死士一眼,嗤笑一声:"拿刀?凡人的刀,也配在本座面前亮出来?"
他手指一弹。
手里那只黑虫"嗡"的一声飞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黑线。
最前面的死士连反应都来不及,黑虫就撞上了他的胸口。然后,就那么直接钻了进去。
死士瞪大眼睛,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他的骨头。
三息之后,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被抽干了血肉。
剩下两个死士脸色惨白,但没退。他们是死士,从跟着岳龍的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灰袍人拍了拍手,那只黑虫从死士的尸体里钻出来,飞回他手上,腹部鼓鼓的,还在蠕动。
"味道一般。"灰袍人咂咂嘴,"不过也好,好久没开荤了。"
他的目光落在岳龍身上。
"你是头儿?看你这穿着,不像普通人啊。当官的?还是有钱的?"
岳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没看到刚才那一幕:"你想要什么?"
灰袍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聪明人。"他上下打量着岳龍,"本座喜欢聪明人。简单,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
他舔了舔嘴唇。
"你们几个,让本座的黑纹蛊吃个饱。本座就留你们全尸,怎么样?"
两个死士怒目而视,手握紧了刀柄。
岳龍抬手,制止了他们。
"东西可以给你。"岳龍说,"但我有个问题。"
"哟,还敢讲条件?"灰袍人乐了,"行,你问。本座今天心情好。"
"你是蛊修?"
"废话。"
"蛊道……真的不看天资,不问仙根?"
灰袍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岳龍一遍,目光变得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岳龍的语气不疾不徐,"回答了,东西给你,人也给你。不回答,我现在就自断心脉,你什么都得不到。"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凡人,临死了还敢问蛊道的事?行,本座告诉你,让你死个明白。"
他伸出手指,抠了抠耳朵。
"蛊道这玩意儿,确实不看什么天资仙根。只要你有手有脑子,能养蛊,能炼蛊,就能修。"
"不过——"
他话锋一转,咧嘴露出黄牙。
"蛊道比仙道残酷一百倍。仙道至少还讲个根骨天赋,蛊道讲的是什么?讲的是吃人。你吃我,我吃你,谁的蛊强,谁的脑子好,谁就能活下去。"
"养蛊要材料,炼蛊要祭品,用蛊要真元。这些东西从哪儿来?从别的蛊修身上抢,从凡人身上掠,从死人堆里扒。"
"蛊修的世界,没有规矩,没有道义,只有利益。今天你跟我称兄道弟,明天我就能背后给你一刀,把你的蛊虫全扒了。"
他看着岳龍,笑容残忍。
"你一个凡人,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还想修蛊?"
岳龍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灰袍人皱眉:"你管本座叫什么?"
"我想知道,杀我的人叫什么。"岳龍说,"到了地下,也好记一笔账。"
灰袍人又乐了:"行,本座就让你死个明白。本座姓朱,名鹏元,南疆散修,修为一转中阶。记住了?"
一转中阶。
岳龍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记住了。"他点点头,然后忽然说,"你刚才说,蛊道讲的是吃人。"
"怎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岳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今天,可能是你被吃?"
朱鹏元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一个凡人?吃本座?你怕是疯了吧!"
他笑了半天,才止住笑,脸上露出残忍的表情:"行,本座改变主意了。不让黑纹蛊吃你了。本座要把你活捉了,带回洞府,慢慢抽你的魂,炼你的血,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没说完。
他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这是岳龍三天前就布好的局。
进南疆之后,他一直在观察地形。这处山壁下的营地,是他特意选的。地面看起来是实的,其实下面是空的——一个天然的溶洞,被一层薄土和落叶盖住了。
他让死士在薄土下面又挖了半尺,铺上枯枝,再盖回落叶。从表面看,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但只要踩上去,就会塌。
这个坑,他本来是用来防野兽的。
没想到,防住了一个蛊修。
朱鹏元掉下去的瞬间,脸色变了。
但他毕竟是蛊修,反应极快。腰间一只布袋忽然炸开,七八只各色蛊虫飞了出来,托着他的身体就要往上飞。
可岳龍没给他这个机会。
"倒!"
两个死士扛起早就准备好的滚石,狠狠砸进了坑里。
不是一块,是四块。
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是他们花了半天时间从山壁上撬下来的。
四块巨石接连砸下去,坑底传来闷响,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没声了。
岳龍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不深,也就两丈多。四块巨石摞在底下,石缝里渗出血来。几只蛊虫在石头周围乱飞,发出嗡嗡的声响,没了主人的指挥,像没头苍蝇一样。
"陛下,要不要下去看看?"一个死士问。
岳龍摇头。
"不用。"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伸进石缝里搅了搅。
枯枝抽出来的时候,上面挂着一只虫子。
通体漆黑,背上有人脸花纹,腹部鼓鼓的——正是那只黑纹蛊。
它还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了。主人一死,蛊虫就失去了真元供给,撑不了多久。
岳龍盯着这只虫子看了很久。
这就是蛊。
一只一转中阶蛊修的本命蛊。
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点恶心。但就是这么一只虫子,刚才一瞬间就杀了他两个身经百战的死士。
凡人的刀枪,在它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这就是力量。
不属于仙道,不属于天道,只属于蛊道的力量。
岳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黑纹蛊。
虫子在他指间挣扎,口器一张一合,想咬他。但它太虚弱了,连咬破皮肤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养?"岳龍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
朱鹏元死了,死在四块石头底下。他知道的蛊道知识,跟着他一起埋了。
但岳龍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
当了十年帝王,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走。"岳龍站起身,把黑纹蛊揣进怀里,"继续往南。"
"陛下,"一个死士犹豫道,"朱鹏元说他是散修,一转中阶。这南疆深处,比他厉害的蛊修肯定还有不少。我们……"
"我知道。"岳龍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我们没有退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江山,他的皇位,他的亿万子民。
但那里没有他的路。
"仙道不收我,天道不要我。"岳龍转过身,目光投向密林深处,"蛊道再残酷,至少给了我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是用人命铺出来的。"
他迈步往前走。
两个死士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密林深处,瘴气越来越浓,毒虫的嗡嗡声越来越密。
岳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个人间帝王,就这样走进了蛊道的世界。
没有欢迎,没有仪式。
只有无尽的危险,和弱肉强食的规则。
但他不在乎。
他从来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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