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名声传开之后,第一批找上门的不是修仙界的大人物,而是一群光头。
那天沈安正在院子里给墨团儿梳毛。墨团儿自从上次打完喷嚏虚脱之后,元气恢复得很慢,但有一个令沈安意外的副作用——它进入了疯狂掉毛期。梳子在黑色的毛皮上刮一下,能掉三四根。沈安把梳掉的毛全部收集起来,装进布袋。
墨团儿趴在他腿上,闭着眼睛享受梳毛。“梳子往右偏一点,对,那个位置痒了好几天了。你的人手梳毛技术有进步,从蚂蚱跳舞升级到了鸡啄米。继续努力,早晚能达到本喵自己舔毛的水平。”
“那你自己舔。”
“本喵元气还没恢复,舔毛太累了。”
“舔毛不费力——你用舌头,不用灵气。”
墨团儿睁开一只眼,用“你根本就不懂做猫有多辛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舔毛是一种精神劳动。需要专注,需要审美,需要判断哪根毛该舔哪根不该舔。你以为本喵的毛这么好看是天生的?这是艺术创作。你连字都写不好,根本没资格评价本喵的舔毛。”
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是三下,每一下都带着金属撞击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铁棒砸门。沈安把梳子收起来,把墨团儿从腿上捞进怀里,走向大门。
墨团儿眯起眼睛看着门板,耳朵缓缓压平。“金丹初期的修士。一个。后面还跟着几个筑基期——全都带着煞气。不是妖兽的煞气,是常年炼丹积累的药煞。这个人的丹炉,至少炸过十次以上。”
沈安打开门。门外站着一队彪形大汉——八个,清一色光头,在正午的阳光下,八颗脑袋反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为首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脸上从左眉到右下巴斜贯一条狰狞疤痕,腰间挂的不是兵器,是三个小小的紫铜丹炉。他穿着一件赤红色长袍,袍角烧焦了一截,左手少了半根大拇指。
光头首领抱拳,声音震得门框嗡嗡响:“在下雷啸天,黑风寨寨主。听闻青石村有高人炼丹,特来求见。”
沈安看了看对方的脑袋在阳光下反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墨团儿。
“他们也是光头。是不是炼丹的副作用?”
墨团儿打量着雷啸天的头顶:“绝对是。而且他的丹炉不止炸了十次——炸炉的药煞已经渗进头皮毛囊了。炸一次掉一部分头发,炸十次掉光全部。他这种情况,就算用美发丹也救不回来。本喵建议他放弃治疗——光头比秃顶好看,至少统一。”
雷啸天显然听到了墨团儿的话。他的光头微微泛红,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但他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抱拳的姿势僵硬了一瞬。
“请进。”沈安侧身让开。
雷啸天带着八个光头手下鱼贯而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沈安数了数——正好九个光头。加上雷啸天自己,十个。墨团儿在他怀里数完,给他报了个数据:“这间院子不大,但此刻反光度惊人。本喵觉得你可以考虑在院子里种点藤蔓,吸光。”
沈安没接这个话头。他搬了把椅子给雷啸天,自己坐在磨盘上。雷啸天没有坐——他站在院子中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沈安面前的石桌上。玉瓶上贴着一张纸条:狂笑三日丹。
沈安认得那个瓶子。那是他一个月前在玄霄丹宗考核现场炼出的那颗正方形丹药,被药长老尝了一口之后笑了整整一个时辰。事后那颗丹被药长老作为“教学样本”带回去了——但瓶子怎么会到雷啸天手里?
“这丹药是你的吧?”雷啸天指着玉瓶,“我花了一百灵石从玄霄丹宗买来的。那个卖我丹药的弟子说,这颗丹是今年入门考核的传奇作品——炼丹的人连炼丹炉都不会开,但炼出的丹把元婴期考官笑趴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百灵石?”墨团儿从沈安怀里探出脑袋,“你被坑了。那颗丹的成本只有几文钱——鱼骨粉、朝天椒、还有本喵的一根毛。”
雷啸天僵住了。他身后的光头手下们集体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寨主。
雷啸天深吸一口气,把玉瓶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不重要。一百灵石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颗丹没有副作用。”他指着自己的光头,“我自己也是炼丹师。我炼了十年丹,每一颗丹都有副作用:大力丹让人掉头发,疾风丹让人拉肚子,金刚不坏丹让人皮肤变成青色。而这颗丹,虽然效果离谱,但吃完之后笑了就笑了,笑完就完了。没有副作用。零副作用。”
沈安沉默了。因为他知道为什么没有副作用——他炼那颗丹的时候根本没按丹方来,他往丹炉里扔的是一把朝天椒、一把鱼骨粉、还有一根从墨团儿身上掉下来的猫毛。那颗丹根本不是丹药,是火锅底料粉末加猫毛的混合物,碰巧在炼丹炉的高温高压下形成了某种诡异的稳定结构。没有副作用,不是因为他掌握了高深的炼丹技术,而是因为他根本没加有副作用的药材——他连那些药材的名字都不认识。
“所以,”雷啸天说,“我想请你来黑风寨当首席炼丹师。”
“我不会炼丹。”
“我知道你不会。那颗丹是你瞎炼的。但我要的不是你的技术,是你的脑子——你那种把辣椒、鱼骨粉和猫毛扔进丹炉还能炼出丹药的思维方式。我的炼丹师全是正规出身,他们炼的丹副作用一个比一个大,因为他们太正规了——他们不敢往丹炉里加任何丹方之外的东西。而你,你敢。”
墨团儿从沈安怀里站起来,看着雷啸天。“你说的好像是认真的。”
“就是认真的。”
“那你先回答本喵一个问题:你们黑风寨,有鱼干吗?”
雷啸天愣了一下:“什么样的鱼干?”
“天界级别的。至少要灵鱼,三年份以上,冰封保存。”墨团儿舔了舔爪子,“本喵的主人是本喵的猫奴,他去哪儿本喵就去哪儿。如果你们寨子里没有本喵看得上的伙食,那本喵是不会让他签合同的——这是猫权。”
雷啸天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光头手下们面面相觑。一个光头凑到另一个光头耳边问:“猫权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光头茫然地摇头。
但雷啸天没有摇头。“我寨子后山有一口灵泉,泉里有灵鱼。具体的品种我不认识,卖我情报的人说可能是天界遗种。如果你愿意来,那口灵泉归你的猫。”
墨团儿的耳朵竖起来。“你先派人捞几条,本喵尝尝味道再决定。”
“这个——”雷啸天面露难色,“灵泉里有一条金丹期的灵鱼王,常年守在泉眼最深处。我派人试过几次,网都咬破了。如果玄猫前辈愿意亲自去品鉴,以您的修为,那条鱼王应该会乖乖浮上来。”
墨团儿眯起眼睛:“你想让本喵帮你免费除鱼害。”
“不是除鱼害——是品鉴。灵鱼王虽然凶,肉质肯定是最好的。如果玄猫前辈帮忙,那条鱼归您,剩下的鱼群归寨子。”
“成交。”墨团儿从沈安怀里跳下来,走到雷啸天面前,“本喵现在元气只恢复了一成,本来不应该出手。但你说的是金丹期灵鱼王,本喵想了想——值得。不过本喵有一个条件:我们家沈安去黑风寨参观几天,不做长期雇佣。你可别想拿一份鱼干把他拴在黑风寨,他不傻,他只是看起来傻。”
沈安在一旁开口:“我还没答应。”
“你答应了。”墨团儿头也不回,“因为本喵想吃灵鱼。”
沈安确实答应了。不是因为他想去黑风寨,而是墨团儿在说起灵鱼时,金色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叫做“渴望”的光芒——和它每天早晨蹲在灶台上等粥时一样的眼神。从那天起,沈安就注定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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