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公堂对质 洗冤破局
天刚蒙蒙亮，云城租界青石板路还沾着露水。
林寒光出发前用银针封了七处经脉，把毒火反噬的剧痛压进骨缝。
后背旧伤渗血，他脚步没停。
怀里真账册被血浸出淡红印子。
昨夜他故意放消息说自己重伤不起，赵家派去的三十个东洋浪人全在后门外傻等。
没人料到他天不亮绕小路直奔巡捕房。
沿路小贩、菜农、苦力全是周虎带的林家旧部乔装，腰里别着淬麻药的短刀。
但凡巡捕房敢耍诈拿人，当场就能围住公堂。
很快有人认出他，这不是林家没被弄死的那个逆子？
前几天才从赵宏源追杀里逃出来，居然还敢孤身闯巡捕房？
闲话越传越大。
有人叹他不要命，有人想起林家当年开粥厂救饥民，偷偷捏把汗。
更多人看热闹，跟着他涌向巡捕房。
两三百号人堵满整条街。
望潮楼二楼雅座，穿月白绣银竹旗袍的苏清鸢斜倚栏杆，指尖夹着没点燃的薄荷烟，看林寒光往巡捕房走。
她袖里揣着昨夜截获的东洋密信，三百箱鸦片藏货位置写得明白。
身后四个轿夫全是与东洋商会有血仇的长江水匪，已混进人群。
茶博士添水搭话：“苏小姐也来看热闹？”
苏清鸢弯眼笑道：“云城这出好戏开锣，我哪能不来凑？”
她转了转翡翠镯，扫过街角东洋密探，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公堂门口已挤满百姓。
林寒光跨进门槛，一眼看见赵宏源布好的杀局。
收了两万两银票的副巡捕张豹被支去码头，等着事后灭口，不在堂上。
总巡捕黄奎板脸坐在主位。
左边太师椅上，赵宏源穿锦缎马褂，捋着山羊胡，得意得快溢出来。
右边东洋领事高桥腰挂指挥刀，眼神阴恻恻，恨不得当场生吞了他。
赵宏源原本找好三个药铺掌柜、两个林家旧仆当伪证人，每人许一千两银票，要咬林寒光毒杀亲父、侵吞大家的资产。
可昨夜周虎带弟兄顺着关系链摸过去，后半夜就把五人全迷晕塞去城外三十里废砖窑，捆得结实。
赵宏源扫了三遍旁听席都没见自己人，得意劲散了大半，只剩强撑的凶横。
大案上摆着假书信、假账册，就等他钻进来送死。
旁听席角落，苏清鸢半张脸掩在软呢宽檐帽下，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假账册纸边，眉梢几不可察一挑，指尖慢悠悠转着帕子。
“林寒光，你拒捕在先，还敢擅闯公堂，想干什么？”
黄奎“啪”地拍响惊堂木，吼得震天响。
赵宏源不等林寒光开口，抢先站出来，一把把假证甩到公堂台阶下，冷笑：“林正雄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你这个逆子不服王法，还敢造谣污蔑我赵家！今天请领事和总巡捕做主，当场把你拿下明正典刑！”
黄奎立刻顺坡下驴：“来人，给我拿下！”
铁链哗啦响，差役扑到半路。
林寒光忽然嗤笑，声音不大，却压过满场嘈杂：“赵老爷这么急着杀我，是怕我把你通敌栽赃的事抖给云城父老？”
赵宏源脸一垮，吼道：“废物！真当巡捕房是你林家撒野的地方？今天我就要依法办了你，给东洋领事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
林寒光将真账册砸在案上，震得茶碗飞碎。
后背旧伤撕裂，剧痛如烙铁烫过脊椎，他晃了晃，险些栽倒，却死死咬住牙，左手撑案，指甲嵌进木纹，硬把腰挺直。
血顺腰线淌下，在青砖上洇出红洼。
他没低头，抓起真假两本账册，一步一步走到公堂中央，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里。
他摸出铜镜，把两本账册纸页并排贴上，迎向晨光。
“诸位请看，老云宣纸纹如云絮，疏密自然；南松纸纹是机器压的，整齐像针脚。再看水渍，真账册墨迹渗进纸纤维，有五年的老黄斑；假账册墨色浮在表面，分明刚写。”
他又举起两枚印章拓片，转向百姓。
“真印章左下角崩缺，是家父早年摔落，缺口带细碎裂纹；假印章缺口是刻刀一刀切出，边缘光滑如镜。赵老爷，你造假连林家祖传印泥都调不对吧？”
赵宏源脸白得像草纸。
林寒光对公堂侧门抬了抬下巴。
昨夜乔装杂役混进巡捕房当值的林家旧部老石，立刻把发软的张妈推出来。
压根不用他拖。
昨夜他故意放消息给张妈，等她给赵宏源报完信，转头就让周虎把人控制住。
他只说了一句，张妈当场瘫了：“你儿子在西街私塾读书对吧？赵宏源给你的五百大洋银票全是假的，背面连钱庄印子都没有。”
天没亮，张妈就被塞进巡捕房后堂柴房。
那是他早年随父亲拜会黄奎时记下的暗门，提前让老石守了半宿。
她刚落地就瘫哭，把赵宏源让她换真账册、毒杀林正雄的事全抖了出来，连私会时间地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轰——”
公堂内外炸了锅，骂声快掀翻房顶。
赵宏源腿一软，差点栽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林寒光翻开真账册高念：“民国二十三年三月，赵宏源以‘祥记商行’名义，从东洋购进鸦片三百箱，存放于西郊码头甲七仓库，账目由东洋领事高桥签字确认。”
他合上账册，直射向高桥：“领事大人，这账册上的东洋字，你总该认得吧？真凶通敌栽赃，你们东洋国在云城就是这么‘讲道理’的？今天要么按规矩处置赵宏源，给我爹洗清冤屈，要么就让全云城的人看看，你们和汉奸勾结，抢林家产业，吞云城码头，根本就是一伙强盗！”
高桥的手死死按在佩刀上，指节捏得发白。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没一个人往后退，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公堂上的两人。
黄奎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收了赵家的钱，可此刻百姓的怒火已经烧到了他脚边。
他一眼瞥见林寒光手里的账册封皮。
那是他年轻时见过的林家老账本，绝不可能作假。
“咳……”
黄奎咽了口唾沫，重重拍响惊堂木，“本官宣判，林正雄通敌一案，证据不足，罪名撤销！”
他不敢看赵宏源，也不敢看高桥，眼睛只死死盯着面前打翻的茶碗。
父亲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林寒光攥着账册走出巡捕房，后背的伤口已经被血彻底浸透。
他清楚，这一局他赢了，也彻底和东洋商会、租界巡捕撕破了脸。林家旧宅再也回不去，从今天起，他就是被全云城追杀的猎物。
没人注意到，林寒光出门的瞬间，高桥就给身边的黑衣死士递了个眼色，低声冷喝：“半路上截杀，把账册夺回来，死活不论！”
一场亡命追杀，已经拉开序幕。
七个东洋死士刚要往前挤，就被乔装成挑夫的林家弟兄撞得东倒西歪，袖里匕首被顺走，近不了身。
苏清鸢听到鸦片藏在西郊码头，快步跟上，路过林寒光时轻声说：“西郊码头，鸦片暗藏。”
同时把蜜蜡封的疗伤丸滑进他掌心，随即消失。
总巡捕黄奎也趁擦肩塞了纸团给他，望着他背影，想起林正雄曾替他挡过暗杀，两人喝过交心酒。
他收了赵宏源三千大洋，但钱烫手，给林寒光留活路也算积德。
纸上写着“走城西小路”，角落有梅形暗记。
半道有便衣巡捕堵东洋追兵半小时。
他转头骂副巡捕张豹：“洋人让你去你就去？公堂门口百姓这么多，开枪闹出民变你担待得起？”
掐死了调人围堵的路。
中间派的棋子就此埋下。
林寒光攥着药和纸团拐进城西窄巷，身后已传来东洋死士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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