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3 章 三十七箱的窟窿
账房先生的手指头,比谁的嘴都快。
姜卫东端着一摞出库单进厂办公室的时候,先听见的就是算盘声。噼里啪啦,又密又脆,像下冰雹。
办公室三个人。文书小马伏在墨盒边上刻蜡纸,刘会计坐在窗口翻单据,屋子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副厂长兼供销科长郑守财,左手夹烟,右手打算盘,眼皮都不抬。
算盘打得是真快。别人打算盘一指一子,他五个指头轮着上,珠子响成一片,账页翻过去,得数就出来了。
“小姜来了。”刘会计抬头,扶了扶眼镜,“来来,就等你。上月退的那批货,出库单要跟领料单对齐了归档,你经手的瓶盖批次,你自己核。”
姜卫东应了一声,把单子摊开。
* * *
对账是枯燥活,他从午后排到日头偏西。
枯燥归枯燥,账页看在他眼里,跟别人眼里不一样。前世他管过终端,一个经销商的账翻三页,哪笔有鬼就有数。这本事是熬出来的:跑终端那几年,他一年核过的单据摞起来齐腰高。
核到三月,他的手停了。
三月十二,白糖入库六十袋,牌价,每袋一百零八块。
三月十五,车间领料出账,白糖六十袋,每袋一百二十一块。
同样的糖,三天工夫,一袋长出十三块。
他往前翻。二月,入一百零二,出一百一十五。一月,入一百零二,出一百一十四。
一月到三月,账面进的糖和出的糖,中间始终垫着一层,垫得整整齐齐,每袋十二三块,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过的。
姜卫东捏着账页,没动。
他想起鲁国栋那缸“返潮的糖”。想起供销社采购员那句话:这厂子跟人家是十几年的老关系。想起三十七箱退货,想起欠的工资。
十二块乘六十袋,一个月七百多。一个临时工的月工资,三十六。
账面上的糖替谁甜着,他心里有数了。可这层纸不能捅。他一个进厂二十天的临时工,捅了,死的只能是自己:查无实据,反咬一口,滚出厂门。
他把三月那页轻轻压回去,手指在纸角上抹平,像什么都没看见。
* * *
核到瓶盖那页,另一件事浮上来了。
他记得这年秋天,糖价要动一回。前世他在行业史资料里见过,一九八四年糖价调整,报纸登过,就一行标题。做饮料的对糖价敏感,这行记忆他一直带着。秋天,糖价,涨。
涨多少?
他闭上眼想了想。一百多?一吨涨一百多,还是涨到一百多?那行标题底下有没有具体数?
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报纸的标题,记不得报纸的小字。前世他管的是市场,物价局的事轮不到他;糖价对他是新闻,小字从来不用他背。
桌子角上正压着半张旧报纸,是包过东西摊开的,露着中缝一角:省产白糖调拨价每吨一千三百零五元。
一千三百零五。他记忆里那个数字,是一千四百多。差着小一百。
也可能他记的是调整之后的数,也可能记的是零售价,也可能,压根就是记岔了。
一滴汗顺着姜卫东的脊梁沟往下走。
吓醒的。他一直觉得自己兜里揣着一本答案,这一刻才发现,那本答案缺页少行。秋天糖价要动,这条大的他敢赌;动多少,涨到哪,他一个字都不敢往下押。
拿记岔的数去下注,输的是鲁国栋那口铁皮柜都换不来的东西。
他把瓶盖批次核完,一笔一笔抄下三月的进出数字,抄完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兜里。
* * *
“哟,小姜,账目理顺了?”
郑守财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烟夹在指头上,笑纹堆了一脸。
他伸手把出库单拢过去,翻了两页,翻得不快,眼珠却跟着指尖走。
“账面上的事,最能磨性子。”他把单子拍回桌上,“上回瓶盖那事,你小子可是给厂里省了面子。供销社老王那关,不好过哟,我陪他喝了多少年酒才处下的交情。”
话软,理占全了。退货平了,功劳先记在他陪的酒上。
“郑厂长费心。”姜卫东说。
“费什么心,都是为厂里。”郑守财笑着,眼皮抬了一下,“对了,我听刘会计说,你把三月的出库单也翻了?”
屋里静了半拍。窗外灌装机的哐当声显得远了。
“补档案,得核批次的月份。”姜卫东说,“瓶盖批次在三月。”
“哦——对账是好事。”郑守财点了点头,指头在账页上点了点,不多不少,正点在那垫整齐的十三块上,“年轻人心细,坐得住,难得。”
他直起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来,凑近了些。烟味扑了姜卫东一脸。
“小姜啊。”他声音放低了,热络得像自家叔,“你爹的病,我知道,厂里老底子了。你顶替进厂,转正这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全厂临时工,就一个名额。”
他拍了拍姜卫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纹还是堆着,转身出了门。算盘声隔了两个屋子还响着,噼里啪啦,密不透风。
刘会计凑过来,压着嗓子:“郑厂长这话,是好事啊。”
姜卫东笑了笑,没接。
他心里过的是另一笔账:全厂临时工十一个,名额一个。这话是蜜还是钩,不看话,看谁递的。递话的人,账垫得比谁都平。
* * *
到家天黑透了。
胡同口第三个门,窗纸上映着一团黄光。姜卫东加快了脚步。
推门,姜母正往灶膛里添柴,锅盖缝里冒着白汽。
“回来了?饿了吧,坐,马上就好。”她掀开锅,把一碗饭坐回屉上,“你爹下午精神好,还问你来着。”
炕上的人动了动,被子底下咳了两声。
“卫东啊……”爹的声音哑,“厂里,好好干。”
“知道了,爹。”
饭是第二遍热过的,米粒都软了。姜卫东就着咸菜吃了两碗。
姜母坐在灯底下,就着光缝他的褂子。灯芯是捻小了的,一豆火。他放下碗,姜母头也不抬:“锅里还有。”
“饱了。”
“饱了也再添半碗。”她把针在头发上别了别,“你如今干的活费脑子,费脑子的人,饭量都大。”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姜卫东坐在炕沿上,摸出兜里那张纸条,就着一豆火光,把三月那两行数字又看了一遍。
一百零八,一百二十一。
十三块的窟窿,垫在账页里,垫得整整齐齐。而递转正名额那只手,今天刚好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把纸条折好收回兜里,心里落了底。
这人,他算是认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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