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津渡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才刚入九月,江面上便笼了一层薄雾,渡口的乌篷船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云端的孤魂。
沈砚之坐在渡头最破旧的那间茶棚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了的粗茶,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告示上的墨迹已经被茶水洇开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征募义兵,讨伐逆贼"几个字。
他把告示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便从袖中摸出一截秃笔,蘸了蘸茶渍,在纸上写写画画。
写的是云津渡的地形。
东面是江,西面是山,南面有一条官道直通凤栖城,北面……北面是裴家铁匠铺的后院。
沈砚之写到"裴"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沈秀才,又在这儿画你的鬼符呢?"茶棚老板老周头端着一碟花生米过来,往桌上一墩,"我告诉你,别整天做你那春秋大梦了。上个月你写的那封自荐书,人家镇守府连拆都没拆,直接拿去垫桌脚了。"
沈砚之也不恼,拈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悠悠道:"老周,你说这天下,是读书人的天下,还是拿刀人的天下?"
"废话,当然是拿刀人的。"老周头翻了个白眼,"你读了一肚子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有什么用?"
"所以我在等。"沈砚之望着江面上的薄雾,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像是在看雾后面的什么东西,"等一把刀。"
老周头嘟囔了一句"疯子",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沈砚之低头继续画他的地形图。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惊叫,然后是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最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塌了一面墙。
沈砚之猛地抬头。
只见裴家铁匠铺的方向,浓烟滚滚,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烟尘中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柄烧得通红的铁锤,身后追着七八个持刀的黑衣人。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云津渡行凶!"
那身影声如洪钟,一锤砸在地上,青石板应声碎裂,溅起的碎石将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击飞出去。
沈砚之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碗被碰翻在地,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高大,魁梧,眉目粗犷,满脸烟灰,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
是裴铮。
沈砚之认识他。铁匠铺的傻大个,从小被人欺负,却从不还手,只会闷头打铁。镇上的人都说他是个憨子,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不开窍。
可沈砚之知道,这个"憨子"的力气,足以撼动天下。
他等的那把刀,来了。
沈砚之整了整衣冠,从茶棚里快步走出,迎着那七八个黑衣人的方向走去。
"站住!"领头的黑衣人一刀指向沈砚之,"小子,不想死就滚远点!"
沈砚之看都没看那把刀,目光越过黑衣人,落在裴铮身上,朗声道:"裴铮,你可知你方才砸坏的那面墙,值三两银子?"
裴铮一愣,铁锤停在半空:"啊?"
"三两银子,你打一辈子铁也还不清。"沈砚之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但如果你跟我走,我让你这辈子都不用再打铁。"
裴铮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黑衣人头目却不耐烦了,怒喝一声:"找死!"一刀劈向沈砚之。
沈砚之纹丝不动。
"铛!"
铁锤横空砸来,将那柄刀连人带刀砸飞出去。裴铮站在沈砚之身后,瓮声瓮气道:"他是我朋友,你不能打他。"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铁匠之子,伸出了手。
"我叫沈砚之。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
裴铮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
江面上的薄雾在这一刻忽然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身上。
沈砚之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亲手为自己掘了一座坟。
而在凤栖城那座金碧辉煌的楼阁里,一个身着舞衣的女子正凭栏远眺,手中的玉笛轻轻抵在唇边,吹出一曲无人听懂的旧调。
她叫顾青鸾。
她等的人,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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