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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quiry into the Cauldron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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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Inquiry into the Cauld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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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津渡的秋风卷着铁锈味,从裴家铁匠铺的废墟里一路刮到渡口。

沈砚之站在碎砖烂瓦之间,目光落在那柄被裴铮随手丢在地上的铁剑上。剑身粗粝,尚未开刃,剑柄处却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形如展翅的鸾鸟。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铮,这剑是你打的?"

裴铮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不是。前几天有个老头儿拿了一块铁来,让我照着图样打。我打了三天三夜,累得够呛,他倒好,打完就跑了,银子也没给。"

"什么老头儿?"

"瘦高个儿,左脸有颗黑痣,说话文绉绉的,叫什么……什么'白先生'。"

沈砚之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白先生。

凤栖城白家的门客,前朝宗正寺少卿白鹤年的弟子。此人精通礼器铸造,最擅长的,便是仿制前朝皇室的仪仗兵刃。

而这柄剑上的鸾鸟纹,不是普通的装饰——那是前朝"承天"年间的皇室铸剑印记。

持有此剑者,等同持有前朝皇室的血脉信物。

沈砚之缓缓蹲下身,将那柄剑拾起来,手指拂过剑柄上的纹路,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铮,你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吗?"

"剑啊。"

"不。"沈砚之抬头,目光穿过铁匠铺残破的屋顶,望向南方凤栖城的方向,"你打的是一把钥匙。"

裴铮听不懂,但他看懂了沈砚之脸上的表情。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像是猎人终于看见了猎物,棋手终于等到了落子的时机。

"走吧。"沈砚之将剑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谁?"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三天前,渡口茶棚里那个弹琴的女子。

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茶棚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七弦琴,指尖拨弄出的曲调婉转低回,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茶棚里的客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她。只有沈砚之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琴。

那张琴的琴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承"字。

承天琴。

前朝公主的随身之物。

沈砚之当时便知道,云津渡这个小小的渡口,藏着他这辈子都等不到的东西。

而现在,那东西自己送上了门。

渡口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栖云"二字。

沈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客栈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缕琴声从二楼飘下来,若有若无,像是蛛丝一样缠在人的心口。

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半掩着。

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沈砚之抬手,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素衣女子站在门后,手中抱着一张古琴,抬眸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住在这种破旧客栈里的人。她的面容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沈公子。"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我等了你三天。"

沈砚之怔了一下:"你认识我?"

"云津渡谁不认识沈秀才?"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请进。"

房间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琴上。

"承天琴。"他直言不讳,"前朝永宁公主的遗物。"

女子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平静:"沈公子好眼力。"

"你就是永宁公主的女儿。"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琴,低声道:"我叫顾青鸾。永宁公主是我的母亲。"

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朝覆灭已有二十年,皇室血脉被屠戮殆尽,唯有永宁公主在城破之夜被一名忠仆带出凤栖城,从此杳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死在逃亡的路上,却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藏在云津渡。

"你来云津渡,不是为了躲藏。"沈砚之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为了那柄剑。"

顾青鸾没有否认。

"那柄剑是开启凤栖城地下密库的钥匙。"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密库里藏着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前朝最后的兵马名册,以及……一笔足以招兵买马的宝藏。"

沈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

兵马名册。

前朝虽然覆灭,但当年散布在九州各地的旧部并未全部归顺大胤。他们潜伏在暗处,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足以让他们重新举旗的信号。

而那柄剑,就是信号。

"白先生也知道了?"沈砚之问。

"他比我先知道。"顾青鸾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他替当朝镇南王办事,镇南王想要那批兵马,为自己称帝铺路。"

"所以你才派人去裴家铁匠铺抢剑?"

"不是抢。"顾青鸾摇头,"是毁。那柄剑落入镇南王手中,前朝旧部便会被他利用,沦为他的棋子。我宁可毁了它,也不愿让母亲的遗志被人践踏。"

沈砚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

"顾姑娘,你错了。"

顾青鸾抬眸看他。

"剑不该毁。"沈砚之抬起头,目光灼灼,"剑应该用来杀人。"

顾青鸾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疯了。"她低声道,"你知道镇南王有多少兵马吗?你知道凤栖城有多少暗桩吗?你凭什么——"

"凭我。"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斩断了顾青鸾所有的质疑。

"我沈砚之,寒窗十年,读遍了天下兵书,却连一个秀才都没考上。所有人都说我是一个废物,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酸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秋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袂,"但他们不知道,我等的不是功名。我等的是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顾青鸾,一字一句道:

"现在,机会来了。"

顾青鸾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像是一团被压了太久的火,一旦点燃,便会烧尽一切。

她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期待。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秀才!沈秀才!"是老周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不好了!渡口来了一队兵,打着镇南王的旗号,说是要搜查前朝余孽!"

沈砚之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青鸾:"你暴露了?"

顾青鸾摇头,面色苍白:"不可能,我藏了二十年——"

"不是她。"沈砚之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是裴铮。"

那柄剑。

裴铮打了那柄剑,白先生虽然没拿到剑,但一定记住了裴家铁匠铺的位置。镇南王的人不是来搜顾青鸾的——他们是来搜剑的。

而剑,现在在他手里。

沈砚之转身就往楼下冲,顾青鸾在身后急声道:"你要去哪儿?"

"去救一个傻子。"

他冲出客栈的时候,渡口方向已经火光冲天。

裴家铁匠铺的废墟上,数十名持刀士兵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央,裴铮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们这些龟孙子,凭什么绑小爷?小爷又没犯法!"

领头的军官冷笑一声,手中长刀抵在裴铮的脖子上:"少废话。那柄剑在哪儿?交出来,饶你一命。"

"什么剑?我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军官眼神一寒,刀锋下压,裴铮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住手!"

沈砚之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他分开围观的百姓,一步步走到圈中央,衣袂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军官认出了他,嗤笑道:"沈秀才?怎么,你也来凑热闹?"

沈砚之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裴铮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疼吗?"他问。

裴铮咧嘴一笑:"不疼。就是绳子勒得慌。"

"那就好。"沈砚之伸手替他擦掉脖子上的血迹,然后站起身,转向军官,从袖中取出了那柄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柄剑上。

剑身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剑柄上的鸾鸟纹路清晰可见。

军官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识相的话,把剑交出来。"他强压着激动,"镇南王殿下不会亏待你。"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忽然笑了。

"你知道这柄剑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吗?"

军官皱眉:"什么?"

"不是它能打开密库。"沈砚之抬起头,目光越过军官,越过那群士兵,落在远处江面上的一艘乌篷船上,"而是它能引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数十艘乌篷船从雾中冲出,船头上站满了手持弩箭的黑衣人。

军官脸色大变:"有埋伏!"

沈砚之却笑了。

他一把扯开裴铮身上的绳索,将剑塞进他手里,低声道:

"跑。往西面的山里跑。别回头。"

"那你呢?"裴铮攥着剑,不肯动。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裴铮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说过,你的命归我。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着。"

裴铮咬着牙,眼眶通红,转身冲进了夜色中。

沈砚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已经拔刀逼近的士兵,以及江面上越来越多的乌篷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在渡口另一端的暗巷里,顾青鸾靠墙站着,手指死死攥着琴弦,指节泛白。

她看见了沈砚之转身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赴死的眼神。

那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下第一子时的眼神——冷静,决绝,且胸有成竹。

她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或许不是她以为的那个。

江风忽起,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远处,裴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

而沈砚之,正被数十把刀架着脖子,押上了一艘驶向凤栖城的官船。

船头,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望着沈砚之,微微一笑。

"沈秀才,久仰。"

沈砚之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镇南王殿下,"他淡淡道,"您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一步。"

镇南王的笑容微微一僵。

因为他注意到,沈砚之的袖中,空空如也。

那柄剑,不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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