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破开江雾,缓缓驶离云津渡。
沈砚之被两名士兵押在船舱底层,手腕上扣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锁在船板上。舱内昏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头顶,火苗随着船身的摇晃忽明忽暗,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靠在船板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押他的士兵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便嗤笑一声,低声骂道:"一个穷酸书生,也敢跟镇南王殿下耍心眼。等到了凤栖城,有你受的。"
沈砚之没理他。
他在心里默数。
从云津渡到凤栖城,走水路,顺风三日,逆风五日。今日是顺风,但江面上起了雾,船速会慢下来。
三日。
他需要三日。
三日之内,裴铮必须抵达西山的猎户寨。那里有他三年前埋下的一步暗棋——一个叫"老烟枪"的退伍斥候,手底下有三十几个同样被大胤朝廷抛弃的老兵。
三日之内,顾青鸾必须做出选择。
三日之内,镇南王必须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沈砚之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下棋。
与此同时,云津渡西面的山林里,裴铮正在拼命地跑。
他不会走小路,也不会辨别方向,只知道沈砚之说往西跑,他便闷着头往西跑。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像是一群饿狼的眼睛。
"站住!"
一支弩箭从身后射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裴铮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摔进了一个泥坑里。手中的剑脱手飞出,插在了前方的树干上。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拔出剑,转身面对着追来的火把。
七八个黑衣人从树林中钻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领头的正是白先生。
他站在火把的光影里,左脸那颗黑痣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他看着裴铮,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而在他手中的剑上。
"铁匠小子,"白先生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像蛇吐信子,"把剑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裴铮喘着粗气,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不会用剑。他这辈子只会抡铁锤。
但他记得沈砚之说的话——"你得先活着。"
"我不给。"裴铮咬着牙,"他说让我跑,我就得跑到。"
白先生笑了:"他说?那个穷书生?他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
裴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剑横在身前,像握铁锤一样握着剑柄,姿势笨拙得可笑。
白先生摇了摇头,抬手一挥:"杀了他。"
黑衣人同时出手。
裴铮闭着眼,胡乱挥了一剑。
他不懂剑法,但有一样东西是骗不了人的——力气。
那柄剑带着他打铁时练出来的蛮力,横扫而出,直接将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连人带刀砸飞出去。
白先生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有点意思。"他低声道,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弩,对准了裴铮的眉心。
就在弩箭即将射出的瞬间——
"铮——"
一声琴音破空而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缠上了白先生的手腕。
白先生只觉手腕一麻,短弩脱手飞出,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什么人?!"
白先生猛地转身。
树林深处,一个素衣女子缓步走出。
她怀中抱着那张承天琴,指尖还按在琴弦上,余音未散。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顾青鸾。
白先生的瞳孔骤缩:"你是——"
"白先生,"顾青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镇南王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连前朝皇室的人都敢动?"
白先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顾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命?"顾青鸾打断他,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奉命。"
琴声骤起。
不是之前那种婉转低回的旧调,而是急促如雨的杀音。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像是有一根针扎进人的太阳穴。
那些黑衣人纷纷捂住脑袋,痛苦地跪倒在地。
白先生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强撑着没有倒下,但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走!"他低吼一声,带着残存的黑衣人仓皇撤退。
树林重新归于寂静。
顾青鸾放下琴,手指微微发颤。
她方才用了禁术——以心血催动琴音。这是她母亲临终前教她的最后一招,用一次,折寿一年。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那个被押上官船的书生,此刻是死是活。
"你为什么要救我?"
裴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青鸾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身泥污、肩膀还在流血的铁匠小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的眉眼,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不,不像。
那个人温润如玉,而这个小子粗犷如铁。
但他们的眼睛一样——都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执拗。
"我不是救你。"顾青鸾别过脸,"我是救那柄剑。"
裴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她,忽然咧嘴一笑:"你跟那个书生一样,嘴硬。"
顾青鸾一怔。
"他说我的命归他,"裴铮挠了挠头,"但他明明可以不管我。他把自己交出去,就是为了让我跑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明白,他图什么?"
顾青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裴铮听不懂的话:
"他图的,或许比你我都大。"
官船上,夜深了。
沈砚之被从船舱里提出来,押到了甲板上。
镇南王坐在船头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夜风吹动他的锦袍,猎猎作响。
"沈秀才,"镇南王亲自斟了一杯酒,推到对面空着的位置,"坐。"
沈砚之被士兵按着肩膀坐下,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殿下好雅兴。"他淡淡道。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杀你?"镇南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殿下不杀我,是因为那柄剑不在我身上。"沈砚之看着那杯没人动的酒,"杀了我,剑就永远找不到了。"
镇南王笑了:"聪明人。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殿下说错了。"沈砚之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镇南王,"聪明人不会死。聪明人只会让别人死。"
镇南王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什么意思?"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江面。
月光下,江水如墨,远处隐约可见几点渔火。
他忽然笑了。
"殿下,您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请君入瓮'。"
镇南王的脸色骤然一变。
几乎在同一瞬间,船舱底部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报——殿下!船底被人凿穿了!"
镇南王猛地站起身,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什么?!"
沈砚之靠在船舷上,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殿下,我说过,三日之内,您会后悔没有杀我。"
"你——"镇南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做了什么?!"
沈砚之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镇南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什么都没做。"
"做这件事的人,三天前就已经在船底等着了。"
镇南王的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的船队从凤栖城出发时,曾在云津渡上游停靠补给。那时候,有一个不起眼的船工,沉默寡言,埋头干活,没人多看他一眼。
那个人,是沈砚之三年前安插的棋子。
沈砚之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船身开始剧烈倾斜,江水从船底的裂缝中涌入。士兵们乱作一团,纷纷跳入水中。
镇南王松开沈砚之,踉跄着后退。
而沈砚之,手腕上的铁链不知何时已经断了——那铁链本就是他故意让船工提前锯开的。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夜风吹起他的衣袂。
他没有跳船。
因为他看见,远处的江面上,一叶小舟正破雾而来。
舟上站着一个人。
素衣,古琴。
顾青鸾。
她来了。
沈砚之的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看着已经慌了阵脚的镇南王,轻声道:
"殿下,棋局刚开始。"
"您输的第一子,叫'轻敌'。"
他纵身跃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
但在沉入水底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顾青鸾的琴声。
那琴声穿过江水,穿过夜色,像是一根线,将他从深渊中拉了上来。
而在云津渡西面的山林里,裴铮正背着一个受伤的猎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猎户寨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沈砚之说过——
"你得先活着。"
江面上,官船缓缓沉没。
镇南王被亲卫护着跳上了一艘小艇,狼狈不堪。他望着沈砚之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鸷。
"沈砚之……"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最好死在江里。"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夜色如墨,江水滔滔。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棋局中,真正的变数,才刚刚浮出水面。
而在凤栖城那座金碧辉煌的楼阁里,一盏长明灯忽然灭了。
守灯的侍女惊叫一声,慌忙去禀报。
楼阁最高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窗前,望着云津渡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棋局开了。"
他低声喃喃。
"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敢动那颗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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