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盯着镜子里那个咧嘴笑的“自己”，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
他没有逃。前世三年追更养出的冷静在这一瞬死死按住了他的腿——他知道，在厉鬼面前转身狂奔，是把后颈最脆弱的地方亮给对方。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手。
镜子里那个东西也抬起了手，却比他慢了半拍，动作僵硬得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两相对照，那丝迟滞格外刺眼。张伟的心反而定了定：它还没醒透，只是被他这个不速之客惊动，本能地做出一点反应。真正的苏醒，要等敲门鬼的鬼域撕裂壁垒的那一刻。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两步，退出形体房，反手带上那扇虚掩的门。直到脚步踏下楼梯、拐出旧实验楼洞开的楼门，被傍晚的风迎面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衣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镜鬼比原著记载的更活跃。这意味着两件事：其一，他这只穿越的蝴蝶已经让世界线出现了细微的偏移，往后的“标准答案”未必每一道都作数；其二，两天后的驾驭窗口可能比预想的更短、更凶险。
他必须把准备做得更足。
操场上，杨间已经抱着篮球等在看台。张伟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换上一副寻常神色走过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打，而是拉着杨间在看台最高一级坐下。
“你今天不对劲。”杨间先开了口，目光锐利，“从上课那会儿就是。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个事。”张伟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盯着他的眼睛，“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杨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你昨晚看了一宿鬼故事？”
“我没开玩笑。”张伟的语气异常认真，压得很低，“我说几件事，你先别反驳，听完。”
他一条一条，把这个世界最残酷的铁律，用一种“道听途说”的口吻讲给杨间。
“第一，鬼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也不是迷信。第二，鬼杀不死，刀砍、火烧、枪打都没用，能对付鬼的，只有鬼。第三，每只鬼杀人都遵循一套固定的规矩，行话叫杀人规律，摸不透它，你就是案板上的肉；顺着规律的空隙走，才有一线生机。第四，黄金能隔绝灵异，是目前唯一能稳定关押鬼的东西。”
杨间起初还带着戏谑的笑，听着听着，那笑一点点僵在了脸上。张伟说得太具体、太笃定了，那种语气不像在讲鬼故事，倒像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杨间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我有我的渠道，现在没法跟你细说。”张伟没有解释，反而一字一顿，“你只需要记住——这两天学校里要是出了任何不对劲的事，尤其是听到敲门声，千万不要应，更不要开门。无论门外是谁，老师、同学，哪怕是你爸妈，都别开。”
“敲门声？”
“对。记住一个节奏，三长两短。”张伟用指节在看台台阶上敲给他听，咚、咚、咚——咚、咚，“一旦听见这个节奏，就说明那东西已经盯上你了。”
杨间沉默地看着他，半晌，缓缓点头：“好，我记住了。”他了解张伟，这人平时嘻嘻哈哈，可一旦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说话，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张伟状似轻松地岔开话题，心里那根弦却一刻没松。离开操场后，他马不停蹄地办了三件事。
头一件，凑黄金。他以“父亲让学着理财”为由，把自己攒的压岁钱、零花钱凑了两万多，又软磨硬泡，从张显贵一个开金店的朋友那里，按当天金价打了一小袋金箔、几片薄薄的金片，外加一枚沉甸甸的黄金戒指。系统给的三枚金片太薄，他必须把保命的家底扩充得厚一些。
第二件，他回了趟家，把自己关进房间，摊开一张七中校园平面图，凭着原著记忆，把敲门鬼之夜的逃生路线、安全死角、鬼婴游荡的大致轨迹，一一标注出来。他用红笔圈了三处：大礼堂、教学楼连廊、后山通往弘法寺的小径。
普通学生遇鬼只会本能地往宿舍、校门逃，可那两处恰恰是敲门鬼巡游的必经之路，真正的生路在反方向的后山。他要在混乱初起时，把身边能救的人往生路上引；更要死死盯住周正战死的方位——周正一死，鬼婴破体而出的头几分钟最关键，看不住，它就会钻进夜色，长成未来那只吞掉大昌的饿死鬼。
至于杨间，他只负责把人“恰好”逼到后山小径的入口，剩下的机缘，让杨间自己去撞。鬼眼是杨间必须亲手拿到的东西，他不能替拿，却能替对方铺好走到它面前的路。
步步都要算，又步步都不能越界。这比他前世做过的任何一道题都凶险。
第三件，他又去了一趟旧实验楼，在形体房外的走廊、楼梯拐角，悄悄嵌了几小片碎镜子。这些是他为自己预留的“眼睛”和落脚点——镜鬼驾驭成功后，他能借一切反光面移动、侦查，多一面镜子，就多一条命。
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九日，星期五。上午第二节课，全校师生被集合到大礼堂。
台上站着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的男人，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肩章上别着一枚特殊的徽章。
“同学们好，我叫周正，国际刑警。”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通过音响回荡在整个礼堂，“今天我来给大家上一堂课，一堂你们在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课。”
张伟坐在人群里，目光复杂地望着台上那个人。
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这是个真正的英雄。今天他站在这里，向这些懵懂的孩子揭开世界残酷的一角；而就在明天夜里，他会为掩护这些学生，战死在敲门鬼的鬼域中，死后体内镇压的鬼婴破体，酿成大祸。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会觉得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天方夜谭。”周正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但我希望你们认真听，牢牢记住，因为这些话，某一天也许能救你们的命。”
“第一，这世上存在厉鬼。第二，厉鬼无法被杀死，刀枪火药都无法真正消灭它，能对付厉鬼的，只有厉鬼，我们这些人叫驭鬼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每一只厉鬼杀人，都有它固定的规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出那句贯穿全书的箴言。
“记住，在灵异事件里，你们能依靠的不是勇气，不是力气，而是脑子。看透规律，利用规律，你们才能活下来。永远不要试图去理解厉鬼的逻辑，因为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你。”
台下鸦雀无声。杨间坐在张伟斜前方，背脊不自觉地挺直，猛地回头看他。张伟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点头——我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杨间的瞳孔微微一缩，重新转回头，这一次，他听得无比专注。
讲堂结束后，张伟远远看见周正被几个校领导和辖区民警围在后台，神色凝重地低声交谈，腰间隐约露出一件用黄金包裹的器物轮廓。他心里一沉：周正已经察觉到敲门鬼在苏醒，这才未雨绸缪，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塞进这短短一堂课里。
张伟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冲上去告诉周正真相，告诉他明天夜里会死。可他最终还是死死忍住了。他没有任何证据，一个高中生跑过去说“你明天会死”，只会被当成疯子；更何况，以周正的为人，明知山有虎，也绝不会因为一句空口预警就后退半步。就算拦下今夜，以他体内厉鬼的复苏进度，也撑不过下一次。
救一个注定赴死的英雄，最好的方式不是拖住他的脚步，而是替他守住他用命去护的人。
“周警官，”张伟在心里轻轻说，“你想救的学生，我替你多救一些；你放出来的祸，我替你看住。一路走好。”
放学铃声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大多数人只把这场讲堂当成新奇的讲座，转头就忘。只有寥寥几人把那些话刻进了心里，比如杨间，比如早已知道一切的张伟。
走出礼堂时，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乌云从天边一层压过一层，吞没了最后一抹夕阳，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阴冷。
张伟脑海深处那层直觉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他“嗅”到了——整座城市上空，那丝原本淡得几乎不存在的阴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浓、下沉，朝着七中的方向汇聚。
不是明天夜里。
是今夜。敲门鬼，提前了。
是他的穿越引发了世界线的偏移，还是这只厉鬼的苏醒本就比原著记载的更早？已经没有时间去想答案。留给他准备的时间，从四十个小时，骤然缩短到了几个小时。
张伟快步追上前面的杨间，一把按住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地。
“杨间，今晚别回家。”
“为什么？”
张伟抬头望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乌云，瞳孔深处，有银白的镜光一掠而过。
“因为它们，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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