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间最终还是听了张伟的话。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留校和张伟一起复习，睡男生宿舍。张伟跟张显贵说了同样的说辞。两个少年在空荡荡的高三宿舍楼里，找了一间闲置寝室。
夜幕降临，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座大昌七中被一片浓稠的黑暗吞没，宿舍楼、教学楼、实验楼沉在死寂里，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昏黄的光，像浮在黑海上的几点渔火。
张伟没睡。他坐在上铺靠墙，把那支鬼烛攥在手里，金箔和金片分藏在贴身的口袋、鞋底，那枚黄金戒指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一片冰凉。杨间躺在下铺，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正白天的讲座和张伟在看台上说的话。
“张伟。”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周警官讲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上铺传来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别慌，跟着我。”
“嗯。”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当墙上那只老旧挂钟的时针堪堪指向十二点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敲击，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那声音不像是敲在木门上，倒像直接敲在了人的心脏上。
杨间的身体猛地绷紧。张伟骤然睁眼。
来了。
咚——咚——咚——三声长音，间隔均匀，每一声都像敲在丧钟上。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
咚、咚。
三长，两短。敲门鬼的杀人规律，应验了。
张伟从上铺悄无声息地翻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杨间贴到门后，屏住呼吸，透过门板上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外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全灭了。一片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青黑色，像雾一样在走廊里缓缓流动，雾气所过之处，墙皮底下鼓起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像有什么活物在墙里爬行、膨胀。
青黑雾气中，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正缓缓朝楼道深处移动。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中山装，背驼得厉害，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它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敲在一扇又一扇寝室的门上。
咚——咚——咚——咚、咚。
“别开……”张伟在门后死死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可他的提醒隔着一道门，传不过去。
吱呀——尽头那间寝室的门，被里面一个不耐烦的体育生猛地拉开。
门开的一瞬，青黑雾气象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倒灌进去。张伟眼睁睁看着那个开门的体育生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塌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门缝一口一口吸干了他浑身的血肉。
不过两三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直挺挺地砸在门口。寝室里剩下几个被惊醒的体育生发出惊恐的尖叫，而敲门声没有停，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缓缓转向了下一扇门。
杨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终于明白，张伟说的没有一个字是玩笑。这就是厉鬼，这就是杀人规律——三长两短之后，只要你应了、开了门，就是死。
“看清楚了吗？”张伟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它的规律是敲门之后等里面的人开门。门不开，它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我、我们怎么办？”杨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颤抖。他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一个同学在几秒内变成干尸，这种冲击足以击溃任何人的理智。
张伟的手心也全是汗。他比杨间多知道剧情，可“知道”并不能让恐惧减半，真正直面那超出常理的一幕时，他的胃同样在翻搅，牙齿同样在打颤。他只是比谁都清楚，慌乱就意味着死。
“冷静。”他用力握了一下杨间的肩膀，借这个动作也稳住自己，“它一间一间敲，轮到我们还有段时间。趁这个间隙离开宿舍楼，去旧实验楼，我在那儿留了东西，也认得一条出去的路。信我。”
黑暗中，杨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也有恐惧，却没有慌乱，只剩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和笃定。那一刻，杨间躁动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好。”他重重点头，“我跟你走。”
张伟没有立刻开门，他在等，等敲门鬼敲到楼道中段、离他们最远的位置。时间在死寂和敲门声的交替里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一扇门被一个吓破了胆、想夺路而逃的学生拉开，又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终于，那佝偻的身影走到了楼道另一端，背对着他们这间寝室。
“就是现在！”
张伟猛地拉开门，拉着杨间，像两支离弦的箭冲向楼梯口。两人的脚步又轻又快，青黑雾气在身侧翻涌，雾中浮起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杨间头皮发麻，几乎要叫出声。张伟却死死拽着他——他看得明白，这些狰狞面孔根本不是什么死者的残影，普通人死后不会变成鬼，它们纯粹是灵异复苏凭空滋生的幻象，是杀人规律在鬼域里投下的倒影。看穿了这一层，那些脸便只是吓人的空壳。
两人冲下楼，穿过连廊，绕过花坛。旧实验楼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就在他们冲到楼前的瞬间，身后宿舍楼方向，骤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幽绿强光，紧接着，一个男人沉稳、洪亮、带着凛然气势的怒吼撕裂了黑雾。
“所有人待在房间里，不要开门！我是国际刑警周正！”
张伟的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
青黑鬼域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逆流而上。周正不知何时冲进了鬼域，他手中燃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火光所过之处，翻涌的青黑雾气象是遇到了克星，被逼退几分。那点幽绿在无边黑雾里撑开一小片明亮的孤岛，一扇扇被学生死死顶住的门后，压抑的啜泣声，竟在他洪亮的号令下渐渐稳住。
鬼火。那是周正驾驭的厉鬼之力。
隔着这么远，张伟仿佛能看见那个男人怎样以摇摇欲坠的血肉之躯，在鬼域里硬生生扛出一条疏散的生路。他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能去。现在去只会打乱全局，白白再添两条命。他把翻涌的悲壮和酸涩狠狠压进胸腔，全部化作脚下更快的步伐。
“他来了……”杨间也停住脚，望着那道身影，呼吸急促。
“我们没时间了。”张伟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正确实强大，能凭鬼火一度压制敲门鬼、组织学生撤离，可敲门鬼比他预估的更可怕，缠斗到最后，周正会力竭，会死在三长两短的规律之下；而他一死，体内以自身为牢苦苦镇压的鬼婴，就会破体而出。“周正在替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浪费他用命换来的机会。走！”
他重新拉起杨间，冲进旧实验楼。
楼道里一片漆黑，张伟却像长了夜视眼，带着杨间熟门熟路地一路冲上四楼最西头。那把生锈的锁已经被灵异的力量震开，形体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片幽幽的银白色冷光。
那不是灯光，是整面墙的镜面在灵异灌注下自行亮起的辉光。
张伟脑海深处那层直觉疯狂地发出警告，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门后的东西已经醒了，而且比昨天傍晚活跃了何止十倍。他在心里飞快地估算：被敲门鬼鬼域惊醒的镜鬼正处在苏醒初期、力量紊乱的状态，这是契合度最高、也是唯一的驾驭窗口，短则三两分钟，长不过五分钟。一旦等它彻底稳住，以他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强行驾驭，只会被反噬成一具空壳。
成，则一步登天，握住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守护杨间的第一份力量。败，则万劫不复。
“张伟，里面到底……”杨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张伟猛地推开了门。
整面墙的落地镜，此刻全都亮了。无数个“张伟”站在无数面镜子里，穿着一样的衣服，带着一样的表情，在门被推开的同一刻，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诡异的、整齐划一的动作，看向门口的两人。
无数双空洞、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神采的眼睛，同时盯住了他们。
镜鬼，醒了。而它苏醒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张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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