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仲廉与牛皋道别之后,便马不停蹄、不分昼夜地赶赴临安。
那是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两人在伏牛山的密林中拱手作别。张仲廉将牛皋赠予的玉佩贴身收好,又仔细检查了腰间的佩剑,这才转身没入夜色之中。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山间小路——钦差的追捕令想必已经传遍各州各县,官道上关卡林立,唯有这荒山野岭才是安全之所。
一路之上,他恨不得胁下生风,脚下生云。
白日里,他施展轻功,在崇山峻岭间飞檐走壁,身形如猿猴般矫健;夜幕降临时,他便寻一处隐蔽的山洞或破庙,和衣而卧,剑不离身。有几次,他在荒野中遇到了狼群,那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令人毛骨悚然。他便攀上大树,在枝头盘坐一夜,以吐纳之法恢复体力,待天明狼群散去,再继续赶路。
饿了,便摘些野果充饥,或是设下简易陷阱,捕捉野兔山鸡;渴了,便寻山泉溪流,掬一捧清水,那甘冽的滋味胜过琼浆玉液。有几次路过村庄,他也想进去讨些吃食,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钦犯"身份,便又打消了念头。
就这样,仅仅历经二十来日的奔波,他便顺利抵达了临安城。
当他站在临安城北的武林门外,望着那巍峨的城墙时,竟有些恍惚。二十日前,他还在伏牛山的密林中与牛皋商议大计;二十日后,他已站在了大宋的都城之下。这二十日,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此刻正值中秋佳节,临安城中热闹非凡。
张仲廉随着人流缓缓入城,只见城内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朱门绣户,雕梁画栋,一派繁华景象。那"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盛景,让他这个在军中长大的年轻人看得目瞪口呆。
处处洋溢着安宁祥和的氛围,大街小巷都在忙着为佳节做准备。
街边的绸缎庄里,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堆积如山,老板娘正热情地招呼着客人;首饰铺中,金钗玉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引得贵妇人们流连忘返;书肆里,文人墨客们正在挑选最新的诗词集子,时不时摇头晃脑地吟哦几句。
糕点铺的香气四溢,各种精致的糕点摆放得整整齐齐——有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有酥香可口的核桃酥,还有造型精巧的月饼,上面印着"花好月圆"的字样。张仲廉路过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香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中的馋虫咕咕直叫。
茶楼中传出的欢声笑语,酒肆里飘出的阵阵酒香,都昭示着生意的兴隆。远处,一队舞龙舞狮的队伍正沿街巡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得百姓们争相围观。孩子们提着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嬉戏,那灯笼有兔子形状的,有莲花形状的,还有嫦娥奔月的图案,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张仲廉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这临安的繁华,与他在军中所见的边塞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北方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南方却歌舞升平,一片盛世景象。他不禁想起牛皋的话:"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瞅着已临近晌午,张仲廉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轻微的抗议,像是远处传来的蛙鸣;渐渐地,越来越强烈,如同擂鼓一般,在空荡荡的腹腔中回荡。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饥肠辘辘——上一次正经吃饭,还是三日前在一个山民家中讨的一碗稀粥。
肚子里的抗议声越来越强烈,无奈之下,他便想寻一家饭馆来慰藉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他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有一家"德馨居",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他咽了咽口水,抬脚便往那边走去。
然而,当他的手习惯性地伸进荷包时,却猛然惊觉里面空空如也,竟然没钱了!
他的手在荷包里掏了又掏,只摸出几枚铜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连一碗素面都买不起。他愣住了,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说起没钱走江湖这档子事儿,二叔公可没少在他耳边摆谈。
他想起小时候,二叔公常常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给他讲那些走江湖的故事。那些江湖骗子,坑蒙拐骗的故事倒是听了不少——有假扮道士卖假药的,有设局赌钱骗财的,还有装神弄鬼吓唬人的。二叔公讲这些时,总是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仿佛在说:这江湖,从来就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可二叔公曾经语重心长地说过:"只要傍有一身艺,天下何处不可去?"
那句话,是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说的。当时张仲廉刚满十五岁,二叔公拍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望着远方:"廉儿,咱们张家世代习武,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安身立命的本钱。记住,艺多不压身,身有一技之长,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话一直深深烙印在张仲廉的心中。
此刻,他决定卖艺讨一顿饭钱。
张仲廉来到街边的一处空地上,终于稳稳地站住了。
这空地位于尚贤街的拐角处,旁边是一棵百年老槐树,树荫浓密,遮挡了秋日的骄阳。地上铺着青石板,被行人踩踏得光滑锃亮,倒是个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可卖艺这事儿,他毕竟还是头一回干,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几次嘴,想要搭个场子说些开场白,好吸引众人的目光。那些词儿他在路上早就想好了——什么"行走江湖,卖艺为生",什么"祖传绝技,各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可此刻,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些早已想好的词儿就是憋不出来。
他又把双手抱了抱,再分开,如此反复,却始终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过往的行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掩嘴偷笑。张仲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暗骂自己:张仲廉啊张仲廉,你在战场上杀敌都不眨眼,怎么在这市井之中,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他这怪异的举动倒是吸引了不少路过之人的目光。
人们都用好奇的目光对他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个罕见的怪物。有那好事的,干脆停下脚步,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看他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可张仲廉拉不下脸来,始终摆不开架势。他越是紧张,越是说不出话;越是说不出话,越是紧张。一个恶性循环,让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众人越发纳闷,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于是有好奇的人索性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人越聚越多,从三五个到十几个,再到二三十个,里三层外三层,将张仲廉围在中间。那场面,倒像是他在表演什么稀奇古怪的戏法,只等开场。
这时,张仲廉反倒觉得不再那么窘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反正人都围上来了,脸面什么的,暂且放下吧!大帅的冤屈未雪,牛爷爷的嘱托在肩,我张仲廉岂能在这点小事上栽跟头?
他将手中的剑在胸前一抱,昂首挺胸,朗声说道:
"各位大爷大婶大哥们,小子我因有紧急要事,特意从远处赶来京城。可如今盘缠已经用尽,肚子里饿得咕咕叫。所以我想就在这片空地上,为大家献上一套剑术,恳请诸位赏我一顿饭钱。如果大家高抬贵手,还望能赏个脸,留下来观看一番!"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在嘈杂的街市中显得格外醒目。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赞叹他的勇气,有人怀疑他的本事,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叫好。
这时,有一位身着紫袍的儒生开口说道:
"小哥,瞧你这身上行头都没啥讲究,看样子准不是专门在江湖上卖艺混饭吃的。不知你耍的剑好不好看?要是你这一套剑耍得中看,这顿饭啊,算我请你!"
张仲廉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袍,腰系玉带,头戴方巾,一副书生打扮。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绝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张仲廉一听,连忙恭恭敬敬地抱拳施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拘谨,说道:"那兄长您就请看好了!"
说罢,他缓缓抽出那把佩剑。
那剑长三尺三寸,剑身狭长,剑脊挺直,在阳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光泽。这是岳家军中的制式佩剑,虽非**,却也是千锤百炼的精钢所铸。剑柄上缠着防滑的丝绦,已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
剑在手中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他先是卓立不动,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散发着一种沉静的气势。双目微闭,调息凝神,将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剑尖之上。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剑。
接着,他缓缓迈开步法,脚步轻盈如风,剑随之舞动起来。
他舞的依旧是那套"仙人剑法"。
这是岳家军中的秘传剑法,相传为岳飞大帅所创,取"仙人指路"之意,剑招轻灵飘逸,变化莫测。张仲廉自幼习练,至今已有十余年火候,虽不敢说登峰造极,却也颇得其中三昧。
只见他在剑影中时而如同矫若游龙一般,身姿轻盈,剑招轻灵舒展,剑光在他身侧穿梭,仿佛是龙鳞在阳光下闪烁。那剑势如行云流水,一招"仙人指路",剑尖颤动,幻化出三点寒星,直取假想敌的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紧接着一招"白鹤亮翅",身形旋转,剑光如扇面般展开,将全身护得滴水不漏。
一会儿,他又像是静若处子,动作沉稳凝练,手中的剑如同静止的水滴,在空气中散发着一种静谧的威严。那一招"老僧入定",剑尖垂地,身形如山,看似不动,实则暗含杀机,只待敌人露出破绽,便是一击必杀。
整套剑法舞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挥洒自如。
只见剑在挥舞时,剑光如同铺满地面的繁星,闪烁耀眼。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与剑光交相辉映,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围观的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连那喝彩都忘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
当他前冲直刺之时,剑的速度快得如同流矢一般,让人几乎看不清剑的轨迹。那一招"流星赶月",身形如电,剑光如虹,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尖已刺入老槐树的树干,深达三寸!待他拔剑而出,那树干上只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竟无半点树皮碎裂。
剑在他左劈右斩之时,那剑风所及之处竟吓得众人纷纷避退,仿佛是狂风过境,吹落叶般不可阻挡。那一招"横扫千军",剑气纵横,地上的落叶被剑风卷起,在空中形成一道黄色的漩涡,久久不散。
而当他腾跃撩挽之时,剑如繁花绽放,满天的剑花美不胜收。那一招"天花乱坠",身形跃起丈余,剑光如雨点般洒落,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地面上的同一点,待他落地时,那青石板上竟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剑痕,密密麻麻,如同蜂窝一般。
看得众人是连连叫好,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剑法!"
"神了!这小伙子有神功啊!"
"这是哪家的公子,竟有这般本事!"
就这样,那一套剑法如同行云流水般舞将下来。待张仲廉稳稳地收势立正,整个人依旧是气定神闲,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的衣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背上,但呼吸却平稳悠长,不见半点喘息。
顿时,众人欢呼雀跃,掌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在这空地上形成了浩大的声浪。
铜钱、碎银子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张仲廉满心欢喜,见时机正好,自然毫不犹豫地伸手向众人作揖道谢,弯腰去捡那些赏钱。
可就在这时,那紫袍儒生却一个箭步飞身上前来,一把紧紧拉住他的手。
张仲廉微微一愣,抬头望去,只见那儒生双目放光,脸上满是兴奋之色,竟比他自己还要激动几分。他只听见儒生兴奋地说道:
"兄台剑法如此了得,这世间定然难寻敌手,绝非等闲之辈!走走走!这顿午饭哥哥我请了!且随我一同前往聚贤楼,一路上哥哥我再为你介绍几位德才兼备、英杰俊颜的好友!"
张仲廉被他拉着手,只觉得对方手掌温热有力,透着一股真诚与热情。他本想推辞,毕竟自己身份敏感,不宜与陌生人过多接触;但转念一想,这儒生气度不凡,谈吐不俗,说不定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一些京城的最新消息。况且,聚贤楼是临安城中有名的酒楼,达官贵人云集,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心念电转间,张仲廉便已有了决断。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剑还鞘,朗声道:"既然兄长如此盛情,小弟却之不恭,这就叨扰了!"
紫袍儒生大喜,拉着他的手便走,那模样倒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尚贤街一路向南,拐过几个弯,便来到了一处宏伟壮观的酒楼前。
只见那酒楼金碧辉煌,门楼上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书"聚贤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那字迹龙飞凤舞,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张仲廉心中一动,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们沿着台阶缓缓而上,那台阶由汉白玉砌成,共九十九级,象征着"九九归一"之意。上得楼来,里面热闹非凡,宾客如云,酒香四溢。一楼是大厅,摆放着数十张圆桌,座无虚席;二楼是雅间,以屏风相隔,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三楼则是贵宾专区,寻常人等不得入内。
两人径直步入一间雅间。那雅间位于二楼拐角处,窗外正对着西湖的一角,波光粼粼,景色宜人。雅间内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待走到桌前,张仲廉只见上座已经有数人稳稳地坐定。
他们见到儒生进来,纷纷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好奇和疑惑。
那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开口问道:"稼轩兄,你这请客怎么反倒迟到了?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急难之事?"
他的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震得雅间中的茶杯都微微颤动。
儒生连忙拉过张仲廉,站到大家面前,向众人抱拳作拱,朗声说道:"诸位仁兄莫怪,方才我在尚贤街看这位兄台舞剑。这剑法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我便忍不住在一旁驻足观看了片刻。这不,才累两位老兄久等了!"
他说着,又转向张仲廉,眼中满是歉疚与热情交织的神色。
说完,儒生又转头对张仲廉抱拳说道:"哦!小兄弟,小弟名辛弃疾,字稼轩!我这才想起来,刚才看得太入神了,竟忘了问兄台尊姓大名。"
辛弃疾!
张仲廉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可是如雷贯耳。辛弃疾,字稼轩,山东历城人,少年时便率义军抗金,曾率五十骑突袭金营,生擒叛徒张安国,千里奔袭,押解至临安处斩,名震天下。后受朝廷招安,历任多职,却因主战而遭排挤,如今闲居临安,寄情诗词,是朝中出了名的"狂生"。
没想到,眼前这位紫袍儒生,竟是名满天下的辛稼轩!
张仲廉连忙回礼一揖,神色谦逊,又向着众人一并施礼,而后从容地回答道:"各位仁兄,小子张仲廉有礼了!只是些微技艺,不足挂齿,让诸位见笑了!"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傲慢之色,倒让在座的几位高看了几分。
辛弃疾哈哈大笑,拉着他的手入座,朗声道:"仲廉兄不必过谦!你那套剑法,我看绝非寻常江湖把式,倒有几分军中的路子。来来来,今日中秋佳节,咱们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张仲廉这才得知,这聚贤楼之会,原是辛弃疾发起的中秋诗会,邀集朝中志同道合之士,饮酒赋诗,议论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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