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空气已经热得发黏。
路知晓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刚说完那句话，整张圆桌忽然安静了两秒。
“——所以，股票那边，今年差不多又赚了十几个。”
十几个。十几万。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有点咸。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坐在他左边的测试组组长王胖子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路哥，你这——你这还上什么班啊？”
哄笑声炸开。技术总监老陈端起酒杯，隔着圆桌朝他点了点：“知晓，你这脑子写代码可惜了，应该去管基金。”
路知晓笑着摆手：“运气，运气而已。”
他确实笑了。但他没说的是，那“十几个”只是他最近三个月的收益。半年下来，股票账户里趴着的数字，已经比他全年工资还要多。他也没说，上个月那支新能源汽车的票，他加了杠杆，三天吃了二十个点。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刚跑完五公里。姚丽君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着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没事，公司项目上线，在想架构。
骗她的。他只是在算，如果每个季度都能这样，三年后他就可以——
可以什么？他还没想清楚。但那种感觉，那种“钱来得比花得快”的感觉，让他每个毛孔都在微微发颤。
“路哥，你那个股票，能不能带带兄弟？”对面的小刘凑过来，眼睛里放着光。
路知晓看了他一眼。小刘去年刚毕业，月薪一万二，房租就要去掉四千。他本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先好好上班，股票这东西，风险大。”
小刘“嘁”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啃羊排。
路知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五粮液。包厢里觥筹交错，墙上的投影打着“Q3项目庆功宴”几个大字，红底白字，喜庆得很。他刚被正式任命为技术专家，年薪从四十万涨到了五十万。HR下午发的邮件还躺在他手机里，末尾附了一句“恭喜路老师”。他看了三遍，然后截了个图，犹豫了一下，没发给姚丽君。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五十万这个数字，在股票账户面前，已经没那么让他兴奋了。
“知晓，来，我敬你一杯。”
一个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路知晓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正端着酒杯朝他走来。这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容恰到好处。他今晚是作为合作方代表被邀请来的，整场话不多，但存在感很强。
路知晓站起来，碰杯。“宋总，客气。”
宋文华。名片上是“XX资本 高级合伙人”。路知晓把名片收进裤兜的时候，余光扫到上面有一行小字——“资金周转·债务优化·资产配置”。
“路工年轻有为。”宋文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技术做得好，投资也有一套。我在这行看了十几年，像你这样的复合型人才，不多。”
路知晓客气地笑了笑。他有点醉了，但没醉到听不出话里的分量。宋文华递过来的那张名片，他本没当回事。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宋文华的眼睛在听他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脸，一动不动地看，像在鉴定什么。
“股票这东西，玩得好是本事，”宋文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但杠杆大了，有时候也需要个缓冲。万一有个急用，随时找我。资金上的事，我路子多。”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但“杠杆”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路知晓一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加杠杆的事。连姚丽君都不知道。那笔信用贷，三十万，他以“装修”的名义贷出来的，其实全进了股票账户。三个月了，他在等一个更大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彻底翻身——或者说，彻底自由的机会。
“好说，好说。”路知晓把酒杯碰过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文华笑了笑，递过来一支烟。路知晓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宋文华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和其他人寒暄了。
路知晓坐回位置，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姚丽君发来的：“儿子今天会背《静夜思》了，等你回来表演给你看。”下面是一段语音，点开是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声音：“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他听完，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往下滑。
第二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826账户本月应还分期金额为18,742.36元，请于25日前存入。”他没细看，点了一下已读。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XX借条】恭喜您获得临时额度280000元，随借随还，日息低至0.02%，点击链接激活→”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然后他锁了屏。
“路哥，再来一杯！”王胖子又端着酒过来了，脸已经红得像猪肝。路知晓笑着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端起了酒杯。
“喝！”
包厢里的喧闹声又涨了一波。没人注意到，他扔掉手机时，那条短信的预览还停留在锁屏界面上。
也没人注意到，窗外夜色里，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张巨大的信用额度表，每一个亮着的窗口，都对应着一笔看不见的债务。
而路知晓，只是其中一个。
那天晚上散场时，已是凌晨。路知晓在路边等代驾，掏出手机给姚丽君发了一条语音：“老婆，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你们先睡，别等我了。”
发完，他翻了翻消息列表。宋文华的头像亮着，一条新消息静静躺在那儿：“路工，今晚认识你很高兴。有需要随时联系。别的不敢说，资金上的事，我这边效率比你想象的快。”
他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揣进兜里。
代驾师傅的电动车吱呀一声停在他面前。他上车，靠在后座，闭了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宋文华那句“效率比你想象的快”。
效率。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睡着了。梦里，股票曲线一路向上，像一根永远够不着的绳子，悬在他头顶。他伸手去抓，手指上沾满了数字。红的，绿的，跳动的。
像心跳。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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