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窟窿,出现在庆功宴后的第十七天。
那天是25号。路知晓早上刷牙的时候,手机在洗漱台上震了一下。他没在意,以为是工作群消息。等他把牙刷塞进嘴里,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嗡嗡嗡嗡,像一群苍蝇撞在玻璃上。
他吐掉泡沫,拿起来看了一眼。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826的信用卡账单本期应还总额43,867.90元,最低还款额4,386.79元,最后还款日9月25日。如已还款请忽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继续刷牙。
43,867.90。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记得上个月刷了一笔装修尾款,一万八。还有给姚丽君买的那条项链,一万二,她生日快到了。剩下的——
他记不清了。就是正常吃饭、加油、偶尔请同事喝个咖啡。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出去,每一粒都不起眼,但一捧起来,分量惊人。
不过没关系。他漱了口,擦干嘴,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最低还款额四千多,随便就还了。
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十分钟后收到的第二条短信。
“【XX证券】您持有的【天启科技】今日盘中触及平仓线,请于今日收盘前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否则系统将执行强制平仓。”
他盯着“平仓线”三个字,像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
天启科技。他重仓的那支。三天前还在赚,账面浮盈八万多。就三天。跌了十六个点,把他的利润全部吃掉,还倒亏了两万多。
加上杠杆,亏损放大了一点五倍。
他站在阳台上,晨风灌进睡衣领口,有点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额头沁出的细汗。
追加保证金。需要多少?他点开账户算了一下,八万二。
八万二。
他身上活期加货币基金,一共三万出头。
路知晓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楼下早点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汽车的喇叭声。他听见屋里姚丽君喊他:“知晓,送乐乐去幼儿园,再不走我迟到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正常得让自己都意外。
去公司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想。想什么呢?想怎么凑那八万二。
父母那边,春节刚给了他们两万说“给乐乐存着”,不好意思开口。朋友——王胖子刚买了房,小刘自己都紧巴巴。姚丽君——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能。
到公司停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机屏幕上,那条网贷短信还躺在他和宋文华的聊天记录上面。
“【XX借条】恭喜您获得临时额度280000元……”
比他预想的还高。
他借了九万。期限六个月,等额本息,每月还一万六千多。他算了一下,六个月利息加起来七千出头。
七千换八万二的周转。值。
他点了确认。钱在五分钟后到账。他立刻转进证券账户,追加保证金。
操作完成。他锁屏,下车,走进公司大楼。前台小张跟他打招呼:“路老师早。”他点点头,刷卡,进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衬衫挺括,头发整齐,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技术专家。年薪五十万。连续三个季度优秀员工。
没人知道,他刚才在车里,借了一笔年化超过二十个点的现金贷。
那之后,日子像上了发条。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打开股票软件看天启科技。涨了,他松一口气,像被人从水里提起来喘了一口。跌了,他找平台借新的,补进去。
他手机里的借贷APP,从最初的一个,变成了五个,八个。
“【XX金融】您的额度已提升至150000元。”
“【XX普惠】您有一笔50000元免息券即将过期,请尽快使用。”
“【XX钱包】恭喜您成为VIP客户,借款利率低至0.03%。”
短信一条接一条。凌晨两点的,早上六点的,中午十二点的。它们精准得可怕,在他最缺钱的时候,总有新的额度像救生圈一样抛过来。
他接住了每一个。
到十一月底,路知晓名下的负债——
信用卡四张,欠款合计十二万七。
网贷七个平台,待还本金合计二十八万三。
银行信用贷一笔,余额二十七万(那笔以装修名义贷出来的,已经又续了一轮)。
还有车贷,还有房贷。每个月固定还款额,加起来五万六。
而他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刨去税和五险一金,三万四。
缺口,两万二。
从哪来?借。借新的还旧的。额度用完了就找新平台。新平台不给批就找宋文华。
宋文华很专业。每次路知晓打电话过去,他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声音不急不缓:“路工,多少?我这边给你安排,过桥资金,日息千分之一点五,一个星期内还就行。老客户了,服务费给你打个折。”
过桥。一个星期。千分之一点五。
借十万,一个星期利息一千五。加上服务费,两千出头。
路知晓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觉得还能承受。毕竟十万块周转一下,股票随便涨一个点就回来了。
他挂掉电话,收到宋文华发来的电子合同。他没细看那十几页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签了名。
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四个多小时。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工作,要么在研究股票,要么在接各种平台的回访电话——“路先生您好,您在我司的借款即将到期,请问需要办理续期吗?可以只还利息,本金展期三个月。”
续期。展期。循环贷。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新的绳子,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然后绑得更紧。
姚丽君是在十二月中旬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晚上,乐乐睡了,她在客厅叠衣服。路知晓在书房“加班”。她路过的时候,书房门没关严,她听见他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下个月一定还。您再宽限几天。”
“对对对,就几天。工资一到账我立刻转。”
“利息多少?一千二?行行行,没问题。”
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件乐乐的毛衣,很久没有动。
等路知晓挂掉电话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也没生气,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你在跟谁借钱?”
“没有,同事。工作上——”
“路知晓。”她叫了他的全名。她很少叫全名,叫全名的时候,就是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说法,各种搪塞,各种“你听我解释”。但他看着她眼睛的时候,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
是害怕。
“你告诉我,”姚丽君的声音很轻,“到底欠了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不多。别担心。很快就能还上。”
姚丽君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乐乐的毛衣,他的衬衫,她自己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放进衣柜。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碰谁。
路知晓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翻过去看了一眼。三条短信。
一条是股票账户的:天启科技跌破成本线,亏损扩大。
一条是某平台的:您的借款已逾期1天,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征信。
还有一条,是宋文华发来的,很短。
“路工,下周有个新产品,无抵押,放款快,额度高。有兴趣聊聊。”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翻了个身。姚丽君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他知道她也没睡。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该怎么收场。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再借一笔钱,把明天到期的那个平台还上。
至于后天——
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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