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华的电话是在周二下午打来的。
路知晓正对着屏幕调一个接口 bug,手机震了三下。他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心跳还是快了一拍——宋文华已经成了他身体里的条件反射,一看到名字就想到钱,想到窟窿,想到那些还不完的过桥。
他走到楼梯间接的。
“路工,最近怎么样?”宋文华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我们是老朋友”的热络。
“宋总,我正想找你。那两笔过桥,能不能再展期一次?”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这一秒比平时长。
“路工,展期倒不是不行。但有个情况我得跟你说一下。”宋文华清了清嗓子,“公司这边风控调整,过桥资金的日息,从千分之一调到千分之二了。服务费也涨了一点。”
“千分之二?”路知晓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日息千分之二,年化百分之七十三。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两笔过桥加起来三十万,每天利息六百,一个月就是一万八。
“宋总,之前不是说好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路工,你也知道,你的征信现在不太好。公司这边放款给你,风险比别人大。这个价格已经是看在我们老关系的份上了。”
老关系。路知晓想起宋文华当初在庆功宴上递名片的样子,想起他一口一个“路工年轻有为”,想起他第一次放款时说的“效率比你想象的快”。
“宋总,我现在每个月能拿出来还债的钱,一共就九千五。你的利息一个月一万八,我连利息都付不起。”
“那就先还本金。利息挂账,后面再说。”宋文华说得轻描淡写,“路工,我这是帮你。你想想,三十万的本金,你分五年还,一个月五千。利息我给你挂起来,等你有钱了再算。”
一个月五千,五年。加上利息挂账,往后还要还的。路知晓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冰凉的墙面硌着后背。
“宋总,这个方案我接受不了。能不能只还本金,利息减免一部分?”
宋文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路工,我好心给你展期,你别得寸进尺。过桥资金不是慈善机构。你要是不还,我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一判,你名下所有账户都会被冻结。工资卡、支付宝、微信,全部动不了。”
路知晓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想说“你告吧,告了我每个月也只能还那么多”。但话到嘴边,他想起了姚丽君,想起她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画的对勾,想起她说“总有攻完的一天”。
“宋总,给我三天时间。我凑一笔先还你。”
“行。三天。过了三天,利息照涨。”
挂了电话,路知晓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一闪一闪的。楼上有人走下来,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放大,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他耳膜上。
他回到工位,打开手机银行。姚丽君今天刚把那十五万剩下的部分转了一笔——借呗还了三万,微粒贷还了两万,剩下的十万她捏着,说“留作底牌”。他名下所有账户的余额加在一起,不到两千。
他翻到通讯录,手指滑过一个个名字。王胖子刚借过两千,不能再开口。小刘自己也不宽裕。大学室友群他不敢点开,上次爆通讯录之后,群里有人问“什么情况”,他回了一句“在处理”,后来就再没人说话了。
他滑到“妈”。拇指停在那里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姚丽君已经把乐乐哄睡了,正在客厅的笔记本上写东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让她放下了笔。
“怎么了?”
他把宋文华的事说了。姚丽君听完,没急着说话。她翻开笔记本,找到过桥资金那一页。上面写着:过桥1——10万,日息千分之一。过桥2——20万,日息千分之一。
“他涨到千分之二了?”
“嗯。”
她拿笔在“千分之一”旁边写了“千分之二”,然后画了一个圈,圈上打了一个问号。
“他这是逼你。”
“他知道我拿不出来。”
姚丽君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握着,想了一会儿。“他那两笔过桥,有合同吗?”
“有。电子合同。”
“你发给我看看。”
路知晓把手机递过去。姚丽君翻到那两份合同——是宋文华当初让他签的,十几页的PDF,他当时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了名,一个字没细看。
姚丽君一页一页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屏幕上一行小字。
“路知晓,你过来看。”
他凑过去。那行小字写着:本合同项下借款利率及各项费用综合折算年化利率不超过36%。若实际费用超过该标准,以该标准执行。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他合同里自己写了,年化不超过三十六。现在他收你千分之二的日息,年化七十三,超过合同约定。他违约了。”
路知晓看着那行字。他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看到这行。或者说,看到了也没往心里去。
“还有这里。”姚丽君又翻到,指着一段文字,“‘服务费’这一项,合同里写的是‘甲方自愿支付,具体金额以双方协商为准’。没有明确数字。他收你两千八,合同里根本没约定。这是乱收费。”
她合上手机,看着他。“路知晓,他不是在帮你。他一开始就在算计你。合同里写年化三十六,实际收你七十三。他赌的就是你不会仔细看。”
路知晓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他想起宋文华每一次放款时的干脆利落,想起他永远不急不缓的声音,想起那句“老客户了,给你打个折”。原来打折是这个意思——打折的是表面,不打折的是刀子。
“那怎么办?”他问。
姚丽君没马上回答。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宋文华”三个字。然后下面列了几条:
一、合同约定年化不超过36%,实际73%。违约。
二、服务费无合同依据。乱收费。
三、要求按合同约定重新核算本息。
“明天你给他打电话,”她说,“不用求他。直接跟他说,按合同来。本金三十万,年化三十六,你分五年还,每个月还多少算多少。利息按合同算。服务费不认。”
“他会同意?”
“他不同意,你就说去金融办投诉。合同在这里,白纸黑字。他做这行的,最怕被盯上。”
路知晓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姚丽君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最后写了一句:“不卑不亢。”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稳。当初结婚的时候,他觉得她是个需要保护的人,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现在他知道了,她的柔是外头的,里头是硬的。
“小昭。”
“嗯?”
“你以前做过法务?”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做了八年行政。行政干的就是跟各种人打交道,看各种合同。你以为我天天就在办公室里端茶倒水?”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他握了一会儿,就暖了。
第二天上午,路知晓在楼梯间拨通了宋文华的电话。
“宋总,我看了合同。合同里写年化不超过三十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路工,合同是合同,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
“实际操作也得按合同来。另外服务费那笔,合同里没写数字。我不认。”
宋文华的声音沉了。“路知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本金三十万,按年化三十六算,分五年还。每个月还多少,我让财务算出来给你。服务费不认。之前的已经付了的,我不追。后面的,一分没有。”
沉默。很长的沉默。
“路知晓,你别忘了,你签了字的。”
“我签了字,但我签的是合同,不是卖身契。宋总,你合同里自己写的东西,你不会不认吧?你要是不认,我只能去金融办问问,这种合同算不算数。”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重了。路知晓听见宋文华的手指敲在桌上,一下一下的。
“行。”宋文华的声音冷下来,“路知晓,你行。按合同来。你算好了发给我。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客户。后面再有什么事,别找我。”
“不会找你的,宋总。放心。”
挂了电话,路知晓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腿没有软。他站住了。
他给姚丽君发了一条消息:“谈好了。按合同来。服务费不认。”
她回得很快:“好。今晚加个菜。”
他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这是负债以来,她第一次说“加个菜”。
中午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小卡片,上面印着“极速放款”“凭身份证借款”“最高三十万”。他看了一眼,拿了一瓶水,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他打开笔记本,在过桥资金那一页把宋文华的名字划掉,在旁边写了“按合同执行:30万÷60期”。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不欠人情。不签不看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屏幕上的代码还在等他,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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