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路知晓准时走进HR办公室。
办公室在十九楼最里面，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HR总监姓方，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永远摆着一杯美式咖啡。路知晓进门的时候，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他坐。
“路老师，喝什么？”
“不用了，方总。”
方总把文件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副金丝眼镜后面，她的眼神很平稳，像在看一个她必须处理但不想处理的问题。
“昨天老陈跟我聊了。你的事，我知道了。”她开门见山，“公司这边的态度是这样——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去年的技术专家评定，你是全票通过的。但最近的这些事，确实对公司造成了一些影响。”
“我知道。对不起。”
“先别道歉。”方总抬手，“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个方案。”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路知晓看见上面写着“员工薪酬调整意向书”。
“公司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可以提供一个选择——把你的年薪拆成两部分，一部分作为正常工资发放，另一部分作为年终绩效。月薪从三万四降到两万五，剩下的九千放到年底，看绩效发放。”
路知晓盯着那份文件。
“这样你的月收入会减少，”方总继续说，“但年底如果你还在职，能一次性拿到一笔。对你来说，可能有助于集中还债。对公司来说，也算是一种……风险控制。”
风险控制。路知晓听懂了。公司怕他被催收逼急了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或者突然离职。把他的钱押到年底，等于用年终奖当人质。
“方总，我理解公司的顾虑。但这个方案我接受不了。”
方总的眉毛抬了一下。
“我现在每个月所有的收入都要用来还债。月薪降到两万五，我的还款计划全部打乱。年底那笔钱看着多，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年底。”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如果公司觉得我有风险，我可以接受降薪，但降下来的部分，我希望能按月发放，而不是年底一次性给。”
方总看了他一会儿。“你倒算得清楚。”
“我算了一百多万的账，方总。每一块钱都要算。”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行。我跟上面再沟通一下。但你也要理解，公司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你。你的那些催收电话，如果再打到公司——”
“我会处理。我会主动跟所有银行和平台沟通，让他们不要联系公司。”
“能做到？”
“能。”
她点点头，在文件上写了几笔。“你先回去工作。有消息我通知你。”
路知晓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总叫住他。
“路老师。”
他回头。
“老陈很看重你。别辜负他。”
“我知道。”
走出HR办公室，他站在走廊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十九楼往下看，车和人都是小小的，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站了一会儿，回工位。
下午三点，他给借呗打了协商电话。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说“能不能协商”，直接说“我要求协商”。他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逾期金额、收入情况，然后提出分期方案：本金分三十六期，每月还两千。
客服说：“请稍等，我这边帮您登记。”
等了五分钟。换了个人接。对方语气更硬：“路先生，您的借呗借款已经逾期超过九十天，按照合同约定，我司有权要求您一次性结清全部欠款。如果您无法一次性结清，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
“我不是不还。我是要求协商分期。”
“我司目前没有分期政策。建议您尽快周转资金，一次性结清。”
路知晓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周转不到。我所有的钱都用来还债了。如果你们起诉我，我每个月的还款能力还是只有两千。起诉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对方沉默了两秒。“您可以提交困难证明，我这边帮您申请看看。”
“怎么提交？”
“发送至我们的催收邮箱。审核周期十五个工作日。”
挂了电话，路知晓把邮箱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父亲的住院记录、母亲的体检报告、姚丽君的收入证明、乐乐的幼儿园缴费单。他把这些东西一张张上传，发到了那个邮箱。
发送成功。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您的邮件已收到，我们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
十五个工作日。三个星期。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三个星期，催收电话不会停。利息还在滚。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那天晚上回家，姚丽君告诉他一个消息。
“我把那十五万还了一部分。”
他抬起头。“还了哪些？”
“借呗还了三万。微粒贷还了两万。剩下的十万留着。等你协商结果出来再说。”
“你什么时候还的？”
“今天下午。我请假跑的银行。”
路知晓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借呗和微粒贷两栏旁边各画了一个对勾。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下午在上班。我自己能做主的事，就做了。”她抬头看他，“你不同意？”
“没有。只是——”他想说“那钱是你爸妈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岳父说得很清楚，那钱在姚丽君手里，她决定怎么还。
“只是什么？”
“没什么。还得好。”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那天夜里乐乐突然发烧。三十八度七。姚丽君摸到他额头的时候，小家伙的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她把他抱起来，喊路知晓。
路知晓从沙发上跳起来——他最近睡沙发，把卧室留给姚丽君和乐乐。他摸了摸乐乐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医院。”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裹上被子，抱着乐乐下楼。半夜两点，小区里安静得像一口井。路知晓发动车子的时候，手在抖。车里的油表亮着灯，他昨天没加油。
“先加油还是先去医院？”他问。
“先医院。”姚丽君抱着乐乐坐在后排，“油还能跑。”
他踩下油门，往最近的儿童医院开。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乐乐在姚丽君怀里哼哼，小脸烧得发白。姚丽君低声哄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排队，看医生，验血。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路知晓去缴费的时候，窗口刷走了三百多。他看着手机短信里的余额提醒，没说话。
回到家已经凌晨四点。乐乐吃了药，烧退了一些，睡着了。姚丽君靠在床头，眼睛闭着，手还搭在乐乐身上。路知晓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
他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胖子，能不能借我两千？下个月发工资还。”
发完他盯着屏幕，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年薪五十万的时候，两千块他眼睛都不眨。现在他连两千块都要半夜跟同事开口。
王胖子回得很快：“卡号给我。”
两分钟后，到账两千。备注写着：“路哥，不着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路知晓看着那条备注，鼻子堵得厉害。他没有回“谢谢”，因为打了三次都打不对。最后只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他正常去上班。在地铁上，他打开笔记本，在借呗那一栏旁边写：已还三万，剩余待协商。微粒贷：已还两万，剩余待协商。又翻到乐乐的医药费那一栏，记了一笔支出。
笔记本上的数字在变，但速度太慢。一百零八万，还了五万，还剩一百零三万。五万块钱，里面有三万是父亲给的，两万是岳父给的。他自己还的，只有那九千五的月供。
他合上本子，靠在车厢壁上。地铁在地下隧道里飞驰，窗户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他想起了庆功宴上的自己。那个穿白衬衫、轻描淡写说“赚了十几个”的人。那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对网贷短信不屑一顾的人。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张A4纸上的数字，正在一点一点变小。慢，但确实在变小。
地铁到站了。他收起笔记本，走出车厢，汇入早高峰的人流里。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