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晓把车停在公司地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油表黄灯还亮着，他算了一下，加满一箱四百多。他银行卡里剩四百六十三块七毛，如果加油，这个月连午饭都吃不起。公司食堂可以刷卡，但饭卡里也只剩几十块了。
手机震了。宋文华的消息：“路工，昨天那笔过桥明天到期，需要续吗？老规矩，先付利息就行。”
一千五的利息。他口袋里连一千五都没有。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打字：“宋总，能不能宽限两天？”打完又删了。他都能想象宋文华那副永远不急不缓的语气——“路工，规矩就是规矩，我也是走公司的账。”
路知晓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地库的灯光惨白，混凝土柱子投下巨大的阴影。他突然想起刚买车那年，坐进驾驶座的第一件事是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三十岁的小目标”。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九十多个赞。现在他连油都加不起。
他翻出通讯录，滑到“爸”。拇指停在那里。
上一次给父亲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国庆。说了五分钟，主要是乐乐在旁边喊“爷爷”，父亲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他记得挂电话前父亲说了一句：“知晓，缺钱就跟爸说，我跟你妈攒了点。”
当时他说：“不缺，我年薪五十万呢，缺什么钱。”
现在他要打这个电话。
他拨了过去。嘟了两声，接了。
“喂，知晓？”
父亲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午睡起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应该是在放午间新闻。
“爸，吃了没？”
“吃了。你呢？今天不忙？”
“还行。爸——”他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紧，“我最近……公司有个项目，需要投点钱，暂时周转一下。不多，就几万。月底工资发了就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听见父亲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要多少？”
“五万。如果没有四万也行。”
“四万有。”父亲说得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我下午去银行给你转。你别急，工作上的事要紧。”
路知晓鼻腔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爸”，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嗯，下个月就还。”
“不急，不急。你妈那边我不说，你别让她操心。”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着眼，深呼吸。地库里有车启动，引擎声嗡嗡地响。他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又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灌满了——一种滚烫的、混合着羞耻和感激的东西。
下午两点多，手机短信进来：到账四万。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分配。转给宋文华一千五的利息，转给借贷平台两千八的逾期账单，转给信用卡最低还款四千三。剩下的，还了两个快到期的网贷。分配完，四万剩了六千。他加了箱油，充了饭卡。
晚上回家，他特意绕道买了姚丽君爱吃的草莓。到家的时候，乐乐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姚丽君在厨房炒菜。他把草莓洗了端过去，姚丽君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好？”
“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
她笑了笑，继续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锅铲碰撞的声音，乐乐在旁边哼着幼儿园学的歌。路知晓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个画面。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日子还能继续这样过下去。只要他再撑一撑，再借一笔，等股票回本——
“对了，”姚丽君关了火，端着菜往餐桌走，“你爸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路知晓心里咯噔一下。
“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说你跟他要了四万块钱。我跟他说不知道这事。”
她把菜放在桌上，转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后背发凉。
“路知晓，四万块钱。你跟爸要的。为什么？”
乐乐在旁边喊：“爸爸，吃饭了！”
路知晓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他给乐乐夹了块排骨，又给姚丽君夹了一块。“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
“小昭——”
“你现在就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乐乐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咬了一半的排骨停在嘴边。
路知晓放下筷子。他想说“装修尾款”，想说“项目周转”，想说“朋友急用”。但这些借口在她眼睛面前一个个碎掉了。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他的任何一个谎话扔进去，都会砸出浑浊的水花。
“我欠了点钱。”他说，“在还。”
“欠了多少？”
“不多了，在还。”
“我问你欠了多少。”
他沉默。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乐乐小声说：“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姚丽君把乐乐从椅子上抱下来，把他送进卧室，打开动画片，关上门。然后她走回来，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路知晓，我是你老婆。你欠了多少钱，我有权利知道。”
他抬头看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他忽然发现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有些陷。她最近在吃中药，说是气血不足，医生让多休息。他都没陪她去过一次医院。
“一百多万。”他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黑漆漆的，空落落的。
姚丽君愣在那里。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说……多少？”
“本金大概七十多万。加上利息和费用，一百零几万。”
她慢慢直起身。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变——先是震惊，然后是不信，然后是算账一样的冷静。她在算。
“你年薪五十万，到手三万四。房子月供一万二，车贷四千。乐乐幼儿园加兴趣班一个月三千。生活费——”
“小昭，你听我说——”
“我算一下。”她抬手打断他，“就算你每个月能还两万，一年二十四万。五年才能还清。五年。这中间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降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她无关的财务报表。但路知晓看见她眼眶红了。泪没掉下来，就在那里悬着，把她的眼睛映得又黑又亮。
“你炒股了对不对？”她问，“还有那个什么币。”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她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路知晓，你借了一百多万，你不怕我担心。你拿我爸当初给乐乐存的教育基金去补窟窿，你不怕我担心。你现在跟我说怕我担心？”
“我没动乐乐的钱——”
“那笔钱在你那张卡里。那张卡你拿去贷了装修贷，以为我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等他说。
安静了很久。乐乐的动画片在卧室里放着，片尾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姚丽君开口了，声音哑了，“你把所有欠款的明细给我列出来。哪个平台，多少钱，利息多少，还款日是哪天。全部。”
“你要干嘛？”
“我要知道，我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坑边上。”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路知晓，我不怕欠钱。我怕的是你一直骗我。你懂吗？”
他点头。他想走过去抱她，但他站不起来。他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眼眶里烧得像有人在里面划火柴。
那天晚上，姚丽君把乐乐抱到了自己房间，没让他跟爸爸睡。卧室门关着，路知晓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盘草莓，一颗都没动。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打开手机，把所有借贷APP的待还明细导出来，一条一条抄在纸上。网贷七个平台，信用卡四张，银行信用贷一笔，过桥资金两笔，还有父亲刚转来的四万。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把笔放下。整整一页A4纸，密密麻麻。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欠我爸：四万。欠小昭：一个完整的家。”
他把纸折好，放在餐桌上。起身去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乐乐应该睡了。他听见姚丽君翻身的声音，很轻。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手机亮了。宋文华的消息：“路工，新产品上线了。额度最高三十万，放款快，不看征信。明天给你发资料。”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姚丽君那句话——“我不怕欠钱，我怕你一直骗我。”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父亲。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抱着父亲的腰。父亲说：“知晓，做人要稳当。”他说：“知道了爸。”梦里的父亲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然后画面一转，父亲站在银行柜台前，颤着手在汇款单上签字。签完抬头，一脸皱纹，头发花白，对他说：“够不够？不够爸再想办法。”
他在梦里喊：“够了够了，爸你别汇了。”
但父亲听不见。汇款单一张接一张，怎么签都签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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