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乐乐被送去楼下邻居家和小朋友玩,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路知晓把那张A4纸放在餐桌上,用手掌压平。姚丽君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她的笔记本、一支笔、手机计算器。
“你念。”她说。
他从上往下念。信用卡:中信,欠款四万三,最低还款两千一,逾期两天。招商,两万八,最低还款一千四,逾期五天。交通,三万二,未逾期,本月应还四千六。广发,两万四,已逾期十二天。
“逾期十二天?”姚丽君停下笔,“为什么不还?”
“钱不够。优先还了快爆通讯录的。”
“爆通讯录是什么意思?”
路知晓抿了抿嘴。“就是……给通讯录里的人打电话。爸妈、同事、朋友,告诉他们我欠钱。”
姚丽君没接话。她低头继续记,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网贷七个平台,她一个一个问名字。借呗、微粒贷、京东金条、美团生活费,还有三个他连名字都不太记得的,只记得图标是蓝色或者红色的。每个平台欠多少,月供多少,利息多少。有的平台已经逾期,有的还在续期。
“续期是什么?”
“就是只还利息,本金往后推。”
“利息多少?”
“每个平台不一样。有的万五,有的万八。”
姚丽君算了一下。万八的日息,借一万,一天八块,一个月两百四,一年将近三千。她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圈了起来。
银行信用贷,两笔。一笔是装修贷,贷了三十万,已经还了一年多,剩二十七万。另一笔是去年年底续的,十万,剩八万七。
“装修贷?”姚丽君抬起头,“我们家装修花了多少?”
“十几万。”
“那剩下的十几万呢?”
“股票。”
她把这个数字也圈了一下。
过桥资金两笔,一笔十万,一笔二十万,都是宋文华那边安排的,日息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一点五。她问宋文华是谁,路知晓说是合作方的一个朋友,做资金周转的。
“朋友?”她冷笑了一声,“朋友收你千分之一点五的日息?你知道年化多少吗?”
他摇头。
“百分之五十四。路知晓,你在跟高利贷借钱。”
“他不是高利贷,他是正规公司——”
“正规公司放高利贷,就合法了?”
他没说话。
最后是父亲那四万。姚丽君在纸上写“爸:40000”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个“爸”字写得特别小,像是写大了就承受不住。
算完了。姚丽君把计算器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显示:1,087,643.52。
一百零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块五毛零二分。
精确到分。
“你的资产呢?”她问。
“房子……现在市值大概两百多万,但还有贷款一百二十万。车贷还有八万。股票账户还剩四万多。公积金里有六万多。”
“所以净资产是负的。”
“嗯。”
姚丽君把笔放下。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他,落在客厅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她穿着白纱,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路知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这一百多万里面,有多少是你真的需要花的?装修、养孩子、日常生活,这些是正常的。但股票、那个币、过桥费、利息——这些呢?”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看着她眼睛的时候,他放弃了。
“大概……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她重复了一遍,“你花六十多万买了一个教训。”
“小昭——”
“我没说完。”她坐直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个谈判代表,“你现在每个月到手三万四。房贷一万二,车贷四千,乐乐的学费和兴趣班三千,物业水电煤一千,油钱电话费一千五,伙食费三千。这些加起来,两万四千五。剩九千五。”
她顿了顿。“九千五。你要还一百多万。就算所有网贷都给你免息,你光还本金也要还十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平静的湖面下终于涌起了暗流,“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算过。你一直觉得,只要股票回本,只要那个币涨回来,一切就能解决。所以你借钱补仓,借钱还利息,借钱过日子。你一直在赌。”
她说“赌”字的时候,声音很重。
路知晓低着头。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想说“我戒了”,想说“我再也不碰了”,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不信。
“从今天起,”姚丽君把那张A4纸拿起来,折好,“第一,你所有银行卡的流水我要能查到。第二,所有借贷APP你全部卸载,还进去的钱不能再借出来。第三,你的工资卡交给我,每月我给你留一千五的零花。第四——”
“小昭。”
“第四,”她没理他,“你去找银行谈。逾期的信用卡,打电话过去,申请协商还款。欠网贷的,一家一家去谈,能减免利息就减免。高利贷那两笔过桥,你告诉我怎么还的,每一笔我都要知道。”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做到?”
路知晓看着她。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袖口起了球。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买新衣服了。上个月她说想换个手机,他说再等等。她没说什么,继续用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能。”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姚丽君低下头,把那页纸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秒,伸手放在他肩膀上。
“我不是要逼你。我是在救你。”她的声音轻了,像被什么东西磨去了棱角,“也是在救我自己,救乐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那天下午,路知晓坐在阳台上,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中信银行。客服接了,他说要协商还款。客服让他提供收入证明、困难证明、征信报告。他说好,我都准备。挂了电话,他拿笔记下需要的材料。
第二个电话打给招商银行。一样的话术,一样的流程。客服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远,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第三个电话打给借呗。机器人客服转人工,等了十分钟。人工客服说:“您好,您的账户目前不支持协商还款,请按账单金额及时还款。”他说:“我没有能力一次性还清。”客服说:“建议您跟亲友周转一下。”他把电话挂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有的说可以登记,有的说没有这个政策,有的干脆让他“尽快处理”。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嗓子哑了。他坐在阳台上,手机发烫,腿麻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晒得他脸发红。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觉得这个笔记本太重了,重得他拿不动。
姚丽君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他喝了口水。然后继续打。
那天傍晚,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市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那栋楼里也住着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吗?也欠了一屁股债,也在对着电话说“我能不能分期”?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不止他一个。
手机又震了。宋文华的消息,连着三条。
“路工,新产品资料发你了,你看看。”
“额度最高三十万,可以先息后本,压力小。”
“有需要随时说,老客户优先放款。”
路知晓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他长按宋文华的头像,点了“删除”。
屏幕上弹出来一个确认框:“删除后将同时删除聊天记录。”
他点了“确定”。
聊天记录消失了。那些过桥合同、转账记录、语音通话、宋文华不急不缓的声音,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对话框,上面写着“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他退出微信,打开手机设置,找到应用管理。把七个借贷APP一个一个卸载。卸载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那个APP图标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是一条未读消息:“您的额度已提升至十六万八千元,点击查看。”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三秒。
然后卸载了。
他站起身,腿麻得他晃了一下。扶着墙走进客厅,姚丽君在陪乐乐拼积木。乐乐举着一块红色的方块喊:“爸爸,帮我搭房顶!”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方块接过来,轻轻按在积木房子的顶上。
“好了。”
乐乐拍手笑。姚丽君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问电话打得怎么样,没问宋文华的事,也没问他还欠多少。她只是把积木推过来,说:“再搭一个吧。”
他坐下来,拿起一块蓝色的积木。灯光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乐乐的笑声很大,姚丽君偶尔搭一句“这块放这里”。路知晓低着头拼积木,手里的方块一块一块往上叠。房子搭得很高,乐乐在旁边喊“要倒了要倒了”。他扶住最下面那块,手稳了一下。
没倒。
那天晚上,姚丽君没关卧室门。乐乐睡着之后,她走出来,坐在沙发上,路知晓正靠着沙发扶手,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今天打了几个?”她问。
“十一个。”
“有几个能谈的?”
“三家说登记了。其他的说没有政策。”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继续打。明天再打一遍。后天再打。打到他们烦为止。”
他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台灯下很安静,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但她的眼睛是活的,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看到的东西。
“小昭。”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那个靠垫上。靠垫上印着乐乐画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大象,鼻子长得拖到地上。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他“你愿不愿意”。他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特别大,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愿意”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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