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淮省人民医院行政楼八楼的高级会诊室,时针刚过晚上九点半。
冷白的嵌入式灯光照着长长的胡桃木会议桌,桌上摊开的病历、CT 胶片、血气分析报告摞得老高,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速干手消和淡淡的烟味。十二位省内顶尖的内外科、中医科专家围坐一圈,烟灰缸里的烟蒂堆了小半缸,三个小时的会诊开到现在,没人再愿意先开口。
病床上躺着的是南淮省委副书记、省长顾衡之的夫人,省文旅厅副厅长裴玉徽。
一周前她因顽固性呃逆伴进行性腹胀腹痛急诊入院,外科初步诊断为麻痹性肠梗阻,保守治疗两天无效后行剖腹探查,术中未发现器质性梗阻、肿瘤或肠坏死,仅见肠管广泛麻痹扩张。可术后第二天,持续了整整七天的呃逆非但没停,反而新增了持续性水样腹泻,一天十几次,伴午后低热,体温一直在三十七点七到三十八点二度之间徘徊。
西医能用的手段都上了:胃肠减压、禁食、静脉营养、三代抗生素、生长抑素、肠道菌群制剂,甚至用了中枢性镇吐药,腹泻和呃逆依旧止不住。中医科先后换了三茬方子,从旋覆代赭汤到半夏泻心汤,最后急了用大承气汤通腑,结果泻得更厉害,人已经脱了形,今天下午甚至出现了一过性的血压下降。
“外科这边,术中探查是彻底的,没有肠坏死、没有粘连、没有肿瘤,这点我可以拍板。” 普外科主任掐灭烟蒂,声音带着疲惫,“现在的问题不在外科,是肠功能衰竭,我们已经没有更多办法了。建议要么转北京协和,要么…… 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消化内科主任推了推眼镜,接话道:“目前考虑术后肠麻痹合并菌群失调,感染性腹泻不排除,但所有病原学检查都是阴性。再往下,就是多器官功能衰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子上首的钱立群身上。
他是南淮省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省名中医,也是这次会诊的中医组组长。省里领导的保健中医,大半都是他的学生,在南淮省中医界,他说的话几乎就是定论。
钱立群清了清嗓子,手指叩了叩病历:“中医这边,我前后调了三次方。一开始是胃气上逆,用旋覆代赭汤降逆;术后腑气不通,用承气汤通腑;现在正气亏虚,虚不受补,我刚调了附子理中汤合四神丸,先止泻再说。实话讲,术后耗伤正气,又是这个年纪,能扛到哪一步,不好说。”
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白:专家组已经尽力了。
坐在最角落的江澄川,手指轻轻捏着病历夹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是临溪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科的实习医生,今年刚满二十四,跟着带教老师陈敬之来省里参加会诊,说难听点,就是来旁听、来见世面的,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从进会诊室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眼睛却没离开过病历和门口偶尔闪过的病床身影。
他是天枢医派的当代唯一传人。
从小跟着祖父习脉诊、练正骨、背经方,摸过的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刚才裴玉徽被推去做检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远远看了一眼,又翻了三遍病历和用药记录,心里的判断已经越来越清晰 —— 这病不是治不好,是治反了。
陈敬之坐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异样,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乱动,也别乱说话。这是什么场合,轮不到我们开口。”
江澄川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轮不到自己。一个市级医院的实习生,在省级专家会诊会上质疑治疗方案,传出去别说留院,整个南淮省的医疗圈都别想混。可他更清楚,再这么泻下去,再用附子理中汤温燥,患者的中气会彻底脱绝,今晚就可能过不去。
就在这时,会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值班护士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各位老师,裴副厅长的呃逆又加重了,血氧掉到九十二,心率一百一,家属问……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跟着进来的是裴玉徽的秘书林薇,也是她的远房侄女,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钱主任,张院长,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顾省长还在外地开会,连夜往回赶,要是……”
话没说完,已经哽咽了。
张仲谋院长叹了口气,看向钱立群:“立群,你看还有没有调整的余地?”
钱立群皱着眉,刚要开口,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老师,我能不能说两句?”
一瞬间,整个会诊室都安静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落在江澄川身上。有惊讶,有不屑,还有看傻子似的戏谑。陈敬之吓得差点跳起来,赶紧站起来赔笑:“钱主任,张院长,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们市三院的实习生,年轻不懂事,我这就说他。”
说完他狠狠瞪了江澄川一眼,低声呵斥:“坐下!你疯了?”
江澄川没坐,依旧站着,脊背挺得很直。
钱立群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手指点了点江澄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省级领导的会诊,也是你一个实习生能插嘴的?”
“我叫江澄川,中医药大学毕业,现在在市三院中医科实习。” 江澄川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慌乱,“我知道我没资格发言,但裴副厅长的病,再这么治下去,真的会出问题。”
“哦?” 钱立群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那你倒说说,怎么个有问题法?我们专家组的方案,哪里错了?”
这是明摆着要让他下不来台。在座的都是省里的专家,一个实习生敢说方案错了,在旁人看来,不是哗众取宠,就是疯了。
江澄川没有看钱立群的脸色,目光落在病历上,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第一,患者最初的呃逆和肠梗阻,不是单纯的腑实,是寒热错杂、气机逆乱。一开始用旋覆代赭汤,降逆太过,没有调畅气机;术后用大承气汤通腑,更是错上加错。患者本身脾胃虚弱,三次攻下,中气直接泻虚了,胃气上逆不降,肠腑滑脱不固,所以呃逆没止住,反而开始腹泻。
“第二,现在的低热,不是感染,是气虚发热,加上阴液耗伤,虚阳外浮。再用抗生素、再用附子理中汤温燥,只会进一步耗伤气阴,虚阳上浮得更厉害。
“第三,现在的核心不是止泻,也不是止呃,是调畅脾胃气机,平调寒热,把逆乱的升降给转回来。气机一顺,呃逆自止,腹泻自停。”
一番话说完,会诊室里鸦雀无声。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惊到了。
一个实习生,当着全省专家的面,直接否定了前后所有治疗方案,连钱立群的方子都给批了,这在省人民医院的会诊史上,从来没有过。
“荒谬!” 钱立群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寒热错杂?气机逆乱?我用的半夏泻心汤,难道不是调寒热的?你读过《伤寒论》没有?知道什么是痞证吗?一个实习生,连脉都没摸过,就敢在这里空谈病机,哗众取宠!”
陈敬之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拉江澄川的袖子,让他赶紧道歉。
张仲谋摆了摆手,止住了钱立群的怒火。他看着江澄川,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小江是吧?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根据病历的推断。你连患者的面都没仔细看过,脉也没诊过,就敢说方案错了,依据是什么?”
“我在走廊见过裴副厅长一面,面色萎黄,两颧浮红,是虚阳上浮的相;呃逆声音低弱,不是实证的高亢,是胃气衰败的虚呃。” 江澄川顿了顿,“当然,最终要以脉诊为准。如果可以,我想进去给裴副厅长诊个脉。”
“你也配?” 钱立群厉声呵斥,“省领导的病房,也是你一个实习生想进就进的?张院长,我看这年轻人是想出名想疯了,把他赶出去!”
“等等。”
林薇忽然开口了。她看着江澄川,眼睛里带着病急乱投医的无助,还有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张院长,钱主任,就让他看看吧。现在…… 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阿姨这个样子,再拖下去,我怕……”
话说到这份上,张仲谋也不好再拦。他看了钱立群一眼,点了点头:“行,那就让小江进去诊个脉。丑话说在前面,只许诊脉,不许随便用药,诊完出来再说。”
钱立群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实习生,能诊出什么花样来。
江澄川跟着护士走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裴玉徽躺在床上,面色萎黄,两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上插着胃管、氧管和静脉管路,呃逆一声接一声,声音不高,却每一下都牵扯着瘦弱的肩膀,看得人心揪。
江澄川先洗了手,擦干,才轻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没有立刻搭脉,先看了看她的舌苔,又看了看指甲和眼结膜,这才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在裴玉徽的左手寸口上。
寸、关、尺,浮、中、沉,三部九候,一丝不苟。
病房里没人说话,林薇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钱立群和张仲谋也跟了进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眼看着。
整整五分钟,江澄川才收回手,又换了右手,同样诊了五分钟。
诊完脉,他站起身,没有看门口的专家,而是看向林薇,语气平静地问:
“裴副厅长现在是不是呃逆夜里比白天重,口干,但不想喝水,喝一口就觉得胃胀?肚子里肠鸣咕噜咕噜响,夜里烦躁,睡不着觉,手心脚心发烫,但膝盖以下都是凉的?大便都是稀水,夹着不消化的食物残渣,对不对?”
林薇一下子愣住了。
这些症状,裴玉徽嫌麻烦,只跟她一个人说过,病历上没写,之前的专家也都没问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
“对…… 全对!阿姨夜里翻来覆去的,脚凉得要裹两床被子,手心又烫得吓人,我还以为是发烧烧的。你…… 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一出,病房门口的钱立群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张仲谋的眼神也变了。
这些隐秘的症状,不是靠看病历能猜出来的。一个实习生,单凭脉诊,就能说得分毫不差,这已经不是 “有点水平” 能解释的了。
江澄川没有回答林薇的问题,转头看向门口的钱立群和张仲谋,声音依旧平稳:
“脉弦细而数,重按无力,寸关郁滞,尺脉沉弱。舌淡苔白腻,根部微黄。这就是典型的寒热错杂、中焦气机逆乱,胃气上逆,肠腑不固。之前的通腑和温燥,都用反了。”
钱立群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江澄川,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厉声喝道:
“就算你说对了症状又怎么样?脉诊摸出这些,算不得什么本事!你一个实习生,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眼里还有没有专家组?还有没有规矩!”
江澄川站在病床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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