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住，闷得人发慌。
钱立群的呵斥声还在白墙间回荡，他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铁青。在南淮省医疗系统浸淫三十年，从住院医师走到省名中医、中医科主任，他主持过的省级会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有一个实习生敢在他的场子里，当着院长和全省专家的面，直接推翻前后三版治疗方案。
这已经不是医术对错的问题，是坏了规矩。
“张院长，你都看见了。” 钱立群侧过脸，声音压着怒火，“一个市级医院的实习生，没有上级医师签字，没有独立执业资格，擅自给省级保健对象诊脉、下诊断，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省人民医院的会诊制度何在？以后随便什么人都能闯进来指手画脚了？”
这话很重，直接把诊疗争议上升到了纪律层面。陈敬之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半步赔笑，一边使劲拽江澄川的袖子：“钱主任，张院长，实在对不住，是我没管好自己的学生。江澄川，快给钱主任道歉！”
江澄川站在病床边，没有动。他没有看钱立群涨红的脸，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波形上，声音依旧平稳：“钱主任，诊断对不对，治疗有没有用，最终看患者的情况。现在裴副厅长的呃逆止不住，腹泻也压不下去，再耗到后半夜，正气耗散，会有脱证的风险。当务之急是先把逆气降下去，再调中焦气机。”
“降下去？你说降就降？” 钱立群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我们用了解痉、镇吐、胃肠减压，中医前后换了三次方子都没用，你一针就能好？真当自己是世外高人了？”
“我不是高人，只是用针灸调畅气机。” 江澄川语气平淡，“内关、公孙主胃心胸，足三里降胃气，中脘调中焦。先针这四个穴位，十分钟内如果呃逆止不住，我立刻走，以后再也不踏进省人民医院一步。”
话说得很满，却没有半分张扬。
病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普外科主任和消化内科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西医临床里也见过针灸辅助止呃逆，但大多是轻症，敢在术后重症、全身状态虚弱的患者身上拍胸脯说十分钟见效，他们闻所未闻。
张仲谋没有立刻表态。他在医院院长的位置上坐了快十年，见多了年轻医生想出头、想博眼球的样子，可江澄川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慌乱，不像是哗众取宠的人。他又看了看病床上的裴玉徽 —— 患者闭着眼，每一次呃逆都牵扯着瘦弱的肩膀，脸色萎黄里透着不正常的浮红，状态确实越来越差。
沉吟几秒，他看向林薇：“小林，你是家属，你怎么看？”
林薇咬着嘴唇，指尖都攥白了。她是裴玉徽的远房侄女，也是秘书，这几天守在医院，眼看着西医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她心里清楚，再拖下去，等顾省长赶回来，说不定人就已经不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张院长，钱主任，就让他试试吧。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担着。”
“你……” 钱立群没想到她真敢答应，气得话都顿了一下。
张仲谋摆了摆手，定下了调子：“行，那就按小江说的试。护士，准备一次性针灸针，严格消毒。”
值班护士很快端来治疗盘，碘伏、棉签、无菌针具一应俱全。江澄川先在流动水下仔细洗了手，用无菌擦手纸擦干，这才拆开针具包装。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捏着毫针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裴副厅长，您放松，进针会有一点酸胀，忍一下。”
他声音放得很轻，先取右侧内关穴。定位、消毒、进针，一气呵成。毫针直刺五分，指腹捻转，泻法，动作轻而快，幅度控制得极小。
裴玉徽本来闭着眼，呃逆得浑身发抖，针进去的瞬间，她眉头微微一蹙，随即露出诧异的神色。酸胀感顺着前臂内侧往上窜，一直窜到胸口，原本翻涌堵闷的胃气，像是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紧接着是公孙穴，直刺八分，同样捻转泻法；然后是足三里，直刺一寸五分，补法；最后是中脘，直刺一寸，平补平泻。
四针落定，江澄川没有停手。手指在针柄上匀速捻转，提插幅度极小，却精准地控制着针下的气感。天枢医派的金针之术，讲究 “调气为先，以意领针”，不靠蛮力，靠的是指下的分寸感和对气机走向的把握。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病床上，也落在江澄川的手上。钱立群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在他看来，针灸顶多是暂时缓解神经反射，根本解决不了中焦气机逆乱的根本问题，等会儿呃逆复发，正好借题发挥，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彻底踢出医疗圈。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裴玉徽的呃逆频率，从几秒钟一次，慢慢变成十几秒一次，声音也越来越弱。她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胸口的起伏也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开了。
第七分钟的时候，呃逆停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玉徽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眼，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明显的轻松：“不…… 不打了。胸口不堵了，舒服多了。”
林薇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普外科主任上前一步，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又伸手轻轻触了触患者的腹部，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真止住了？心率降了快二十次，血压也稳了。”
消化内科主任推了推眼镜，看向江澄川的眼神彻底变了。他是西医出身，原本对针灸这类传统疗法不以为然，可眼前的事实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信。
钱立群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自己也给患者扎过针，可从来没有这么快、这么稳的效果。
十分钟到，江澄川依次起针，动作同样干净利落。他用棉签轻轻按住针孔，确认没有出血，这才直起身。
“呃逆暂时止住了，但中焦寒热错杂、气机逆乱的根源还在，腹泻和低热还会反复。” 他看向林薇，语气平稳，“接下来用辛开苦降、健脾和胃的思路调治，以恢复脾胃升降功能为主，不用猛药。今晚先服一剂，少量频服，明天早上看情况再调整。”
张仲谋立刻吩咐：“护士，按小江的思路开方，药房加急煎。”
钱立群这时才缓过神，上前一步，扫了一眼刚打印出来的医嘱，脸色更加难看。他看得出来，这个治疗思路和他之前的方案，大方向看似相近，可核心逻辑完全不同 —— 他之前偏于清热通腑，后来又急于温阳止泻，寒热都用重了，反而搅乱了气机；江澄川的思路，重点全在 “调” 字上，不猛攻、不峻补，只求把逆乱的气机转回来。
高下立判。
可他是省名中医，是中医科主任，怎么可能在一个实习生面前认输。
他冷哼一声，别过脸：“思路倒是中规中矩，和我的想法也差不太多。本来患者病情就有波动，碰巧赶上了而已。”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专家都面露尴尬。谁都看得出来，之前的方案用了两天，病情越来越重；江澄川一针下去，呃逆立刻止住，治疗思路也明显更对证。但钱立群是省内中医界的权威，没人敢当面拆穿。
江澄川没有反驳。他知道，和权威争辩没有意义，疗效才是最好的证明。
张仲谋是老江湖，自然听出了钱立群的台阶。他打了个圆场：“立群说得对，先观察疗效。小江啊，今天辛苦你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陈老师先回去休息，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再联系。”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送客。
江澄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陈敬之往外走。
走到病房门口，钱立群忽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江澄川，你记住。今天的事，不符合诊疗规范。没有执业资格，擅自给患者诊疗，还私自拟定治疗方案，这事我会跟你们市三院王院长说的。回去等着处理吧。”
陈敬之心里一紧，连忙回头赔笑：“钱主任，您大人有大量，孩子年轻不懂事……”
江澄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钱立群一眼，平静地说：“治病救人，没有错。如果钱主任觉得我违规，尽管按规定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迟疑。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陈敬之跟在旁边，又急又气，又忍不住佩服：“你啊你！胆子也太大了！钱立群是什么人？他一句话，你实习鉴定都别想过！以后还想不想在南淮省医疗圈混了？”
“病在那里，总不能看着不管。” 江澄川语气平淡，“他要按规定处理，我也没办法。”
“你……” 陈敬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也是为了救人。回去等消息吧，我帮你跟院长说说情。但愿裴副厅长能好起来，不然你这祸就闯大了。”
两人走出住院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江澄川抬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病房，没有说话。他知道钱立群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清楚，只要按这个思路调治，裴玉徽的病必然会好转。
与此同时，病房里。
裴玉徽服了药，没过多久，肠鸣就减轻了，夜里也没有再腹泻，体温也慢慢降到了正常范围。林薇守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数值，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晚上十一点多，她走到走廊，拨通了顾衡之的电话。
“省长，阿姨好多了，呃逆止住了，腹泻也轻了，烧也退了。”
电话那头，顾衡之刚下高速，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哦？立群他们调整方案了？”
“不是钱主任。” 林薇顿了顿，“是一个叫江澄川的年轻医生，临溪市三院的实习生。他一针就止住了呃逆，调整了治疗思路，阿姨喝了药就见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衡之靠在车座上，手指轻轻敲着车窗。一个市级医院的实习生，能在省级专家会诊上力排众议，还真的把病治好了，这事不简单。
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明天早上我过去。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这个江澄川。”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而此时，省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办公室里，钱立群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医务科科长的号码。
“老周，你帮我查一下，临溪市三院有个叫江澄川的实习生，什么背景，执业资格有没有问题。还有，给市三院王院长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这个学生目无组织纪律，擅自诊疗，让他们严肃处理。”
挂了电话，钱立群靠在椅背上，眼神阴鸷。
一个实习生，也敢在他头上动土。
他倒要看看，这个江澄川，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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