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松鹤乡卫生院,院子里还飘着消毒水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地上的污物已经被王桂兰带人打扫干净,几个竹制担架靠在墙根,病房里的病人大多已经睡熟,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家属压低的交谈声。
江澄川靠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着眼歇了会儿。从后半夜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多小时,白大褂上沾了不少污渍,袖口都磨起了毛。刚要起身去给重症老人复查,就听见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扬起一阵尘土。
三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院子里,为首的是辆喷着 “卫生监督” 字样的轿车。车门打开,下来四五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夹着公文包,脸色严肃,正是县卫生局医政科科长刘长贵。身后跟着县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还有两个卫生监督所的工作人员。
魏东篱和周保国连忙迎上去。
“刘科长,您来了。” 魏东篱伸出手。
刘长贵没握手,径直往院子里走,目光扫过地上的担架和走廊里的病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魏乡长,周院长,怎么回事?群体性食物中毒,为什么迟报?现在才上报,出了人命谁负责?”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官腔,一上来就先定了调子。
周保国脸色发白,连忙解释:“刘科长,不是迟报。后半夜两点多发现是群体性的,三点就上报了,都有电话记录。当时病人多,先忙着救人了。”
“救人?救人就可以不讲程序了?” 刘长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澄川,眼神带着审视,“这位就是江澄川医生?听说这次都是你在处置?”
“我是江澄川。” 江澄川走上前,神色平静,“昨天夜里病人陆续送来,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对症处置,安排了村里排查和食材封存,同时上报了县卫生局。所有流程都有记录。”
“记录?” 刘长贵冷笑一声,“你一个实习医生,没有独立执业资格,也没有上级医师指导,擅自处置群体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还敢说符合程序?周院长,你们卫生院就是这么管理的?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这话很重,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江澄川,也给周保国施加压力。周保国额头上都冒了汗,刚要开口,魏东篱就上前一步,挡在江澄川前面:“刘科长,话不能这么说。江医生是省里派下来的帮扶医生,有执业资格,在卫生院独立执业是我和周院长同意的。昨晚的事,是我让他牵头处置的,上报也是我同意的。有什么责任,我这个乡长担着。”
“魏乡长,你担着?” 刘长贵斜了他一眼,“群体性食物中毒,属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处置不当是要追责的,不是你一个乡长就能担下来的。先看病人,再查流程。”
他带着人往病房走,县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听诊器和病历夹。一行人挨个病房查看,从重症到轻症,量血压、听心肺、看体温记录,越看,刘长贵的脸色越沉。
按他的预想,基层卫生院处置群体事件,肯定漏洞百出,药品乱用、处置不规范、延误病情,随便抓一个把柄就能把江澄川钉死。可查了一圈,所有病人的生命体征都稳定,重症的已经脱离危险,轻症的也明显好转。病历虽然写得简单,但处置记录清晰,补液、退热、止吐,剂量都符合规范,针灸也有明确的取穴和操作记录。
“刘主任,你看怎么样?” 刘长贵压低声音问。
县医院的内科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病人情况都稳定,处置…… 基本规范。针灸辅助治疗,效果还可以。就是…… 药品用得有点杂,还有,很多处置没有上级医师签字。”
“听到了?” 刘长贵立刻抓住话头,看向江澄川,“没有上级医师签字,擅自用药、擅自针灸,这就是违规。还有,群体事件,你一个实习医生牵头,不符合规定。这件事,我们会如实写进调查报告,建议卫生局严肃处理。”
周保国脸色更白了。他知道,一旦调查报告里写了 “处置不规范、擅自执业”,江澄川轻则记过,重则吊销执业资格,连他这个院长也要受牵连。
“刘科长,话不能这么说。” 江澄川开口,语气平稳,“第一,我有执业医师资格证,不是无证执业,省里的帮扶文件里也明确了我在基层的执业权限;第二,昨晚是突发情况,周院长和我一起处置,所有方案都是我们共同决定的,签字可以后补,但救人不能等;第三,群体事件,先救人、后补流程,符合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我们没有延误,也没有违规。”
“你还敢顶嘴?” 刘长贵脸色一沉,“规不规范,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调查组说了算。”
就在这时,病房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村民涌了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昨晚病人的家属。为首的就是李大爷的儿子,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
“刘科长!” 他一进来就喊,“你们可不能冤枉江医生!昨晚要不是江医生,我爹、还有村里好几个老人孩子,都扛不到天亮!江医生一夜没睡,挨个给病人扎针、看病,一分钱都没多要,你们怎么还能说他不对?”
“就是!” 一个中年妇女也跟着说,“我家孩子烧得都抽抽了,江医生几针就给退下来了。以前我们村出这种事,往县里送,路上都得颠出人命,这次多亏了江医生!”
“江医生是好人!你们不能处理他!”
“要不是江医生及时让封了食材,还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呢!”
家属们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把刘科长一行人围在中间。都是乡里的老百姓,说话直接,声音又大,刘长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他本来想借题发挥,给江澄川扣个处置不当的帽子,没想到老百姓这么维护他。真要是闹起来,传到县里,反而显得他们调查组不近人情。
魏东篱趁机开口:“刘科长,你也看到了。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江医生来我们乡才一天,就救了这么多人。要是没有他,昨晚真可能出人命。问责的事,也得讲事实。真要说责任,也得先查食材为什么有问题,为什么好好的喜宴会集体食物中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们卫生院的药材,都是县里药材公司统一配送的,质量一直不好,昨晚很多药用了效果都差,差点耽误事。这事,是不是也该一并调查?”
刘长贵心里咯噔一下。
药材公司的事,他心里清楚,背后牵扯不少人,钱立群也有份。魏东篱这是反将一军,想把水搅浑。
他立刻沉下脸:“魏乡长,我们这次是调查群体事件处置情况,药材的事,以后再说。食材的问题,疾控中心已经取样了,结果出来自然会有结论。”
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再待下去只会更被动。他合上公文包,语气硬邦邦的:“今天的调查先到这里。你们卫生院把昨晚的处置记录、病人病历、上报记录都整理好,下午交到卫生局。江澄川,你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等候处理。”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一刻都不多待。
看着汽车扬起尘土驶出院子,周保国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都汗湿了:“可算走了。江医生,多亏了你,还有魏乡长,不然今天这事可就麻烦了。”
“麻烦还没完。” 魏东篱皱着眉,“刘长贵是钱立群的老部下,这次就是冲着澄川来的。今天没抓到把柄,回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调查报告里随便写两句,就能给你个处分。还有药材的事,我一提他就转移话题,这里面肯定有鬼。”
江澄川站在院子里,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神色平静:“我知道。他要真的想追责,总会找到理由。但病人都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你倒是沉得住气。” 魏东篱叹了口气,“你放心,县里那边我去跑。食材的事,我也会盯着,真要是食材有问题,该谁的责任谁担。还有,我给孟老的秘书打个电话,说说这边的事。孟老要是发话,钱立群也不能太过分。”
“不用。” 江澄川摇摇头,“这点事,我自己能处理。麻烦魏乡长帮我盯着药材的事就行。”
他心里清楚,孟松年的赏识是机会,也是麻烦。动不动就搬孟松年出来,反而落了下乘,还会让人觉得他只会靠关系。而且,钱立群既然敢动,就不会怕孟松年的一句话。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午,江澄川把整理好的情况说明和病历交给周保国,让他送到县里。
傍晚的时候,周保国从县里回来,脸色很难看。
“澄川,情况不太好。” 他坐在办公室里,声音低沉,“刘长贵的报告已经交上去了,说我们处置不规范,迟报,还有你擅自执业。卫生局领导已经批了,要给你警告处分,还要把情况反馈给市里和省中医药管理局。钱立群那边也发话了,说基层帮扶医生要严肃纪律,不能搞特殊。”
魏东篱猛地一拍桌子:“他敢!明明没出错,凭什么处分?我去找县长!”
“魏乡长,没用。” 周保国叹了口气,“人家抓着程序问题,明面上挑不出毛病。而且,钱立群在省里打招呼了,县里也不想得罪他。”
江澄川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钱立群费了这么大劲把他派到松鹤乡,又专门派刘长贵过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一个警告处分,看似不重,却能记进档案,影响他以后的职称、晋升,甚至把他牢牢钉在基层,再也回不了城。
“处分下来了?” 他问。
“还没正式下文,估计就这两天。” 周保国说,“我跟王院长也通了电话,他也没办法,说省里压下来的,市里也顶不住。”
江澄川点点头,站起身:“没事。先看病吧,病人还等着。”
他走出办公室,院子里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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