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松鹤乡,夜里的风刮得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窗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江澄川刚整理完白天的病历,吹了灯躺下,还没睡着,就听见后院的木门被砸得咚咚响,夹杂着王桂兰焦急的呼喊。
“江医生!江医生!快起来!李家村送来个病人,上吐下泻,都快不行了!”
江澄川立刻坐起身,摸过搭在床头的白大褂披上,顺手拎起针灸盒,快步走出去。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两个村民抬着个年轻小伙子,小伙子弯着腰,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还挂着污物,浑身一阵阵抽搐。旁边跟着个中年妇女,哭得直跺脚。
“怎么回事?” 江澄川上前一步,先摸了摸小伙子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下午吃了村里李老二家的喜酒,回来就开始吐,拉,还发烧。” 妇女哭着说,“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后来越来越重,都晕过去两次了。村里还有好几家也这样,都上吐下泻的!”
江澄川心里一沉。
不是单个病例,是群体性发病。
“先抬到病房去。” 他立刻吩咐,“王姐,准备温水、淡盐水,还有体温计、血压计。周院长住乡政府旁边,你赶紧去叫他。”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病人抬到病房,小伙子刚躺到床上,又侧过头剧烈呕吐,吐出来的都是未消化的食物,带着酸腐味。江澄川先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血压偏低,心率快。他伸出三指搭脉,脉滑数而濡,重按无力,舌质红,苔黄腻。
“是湿热秽浊阻滞中焦,肠胃气机逆乱。”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针灸盒,消毒之后快速取穴,双侧内关、足三里、中脘,再配曲池、合谷。内关、足三里用泻法,和胃止呕、利湿止泻;曲池、合谷清泻湿热、退热。
行针不过三五分钟,小伙子的呕吐就止住了,抽搐也减轻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水…… 给我水……” 他虚弱地睁开眼。
“先别喝太多,少量喝温的淡盐水。” 江澄川起针,又对王桂兰说,“按这个思路处理,先止吐止泻,再补津液。注意观察体温和血压。”
刚处理完这个,院子里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又有两个村民抬着个老太太过来,症状一模一样,上吐下泻,高烧,人已经意识模糊了。
“江医生,快救救我娘!” 抬人的汉子声音都哑了,“也是吃了喜酒,村里已经倒下七八个了,老人孩子都有!”
江澄川脸色更沉了。
七八个,还只是送过来的,村里肯定还有更多。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吃坏肚子,是典型的群体性急性胃肠炎,高度怀疑细菌性食物中毒。喜宴上的食材肯定出了问题。
“周院长还没到?” 他转头问。
“来了来了!” 王桂兰话音刚落,周保国就披着外套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一看这阵势,脸都白了,“怎么回事?怎么一下这么多?”
“李家村喜宴之后集体发病,考虑食物中毒。” 江澄川语速很快,“周院长,你立刻安排:第一,腾出所有空病房,病人按轻重分开,疑似病例单独隔离;第二,所有口服补液盐、止泻、退热的药都拿出来,优先给老人和孩子;第三,立刻给魏乡长打电话,让他安排村干部,立刻封存李老二家喜宴剩下的所有食材、水源,挨家挨户排查,凡是吃了喜酒、有症状的,立刻送到卫生院来,没症状的居家观察。”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立刻上报县卫生局和疾控中心,就说松鹤乡出现群体性不明原因吐泻,疑似食物中毒,请求支援。”
周保国愣了一下,下意识说:“这么快就上报?会不会……”
他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最清楚群体事件的分量。一旦上报,县里肯定要问责,弄不好他这个院长都要受处分。
“必须报。” 江澄川语气很肯定,“已经出现重症了,还有老人孩子,再拖下去会出人命。现在先控制病情,问责的事以后再说。”
周保国咬了咬牙:“好,我这就安排!”
卫生院里瞬间忙乱起来。王桂兰和两个村医忙着给病人测体温、量血压、配液,周保国去打电话,江澄川则挨个给重症病人施针。病人一个接一个地送进来,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半大的孩子,走廊里都躺满了,到处是呕吐声、哭声和**声。
药品很快就不够用了。
周保国拿着药单跑过来,脸色难看:“江医生,止泻药、退烧药都快没了,口服补液盐也只剩几盒了。县里药材公司配送的药,质量本来就差,效果也不好,这么多病人,根本撑不到天亮。”
江澄川正在给一个高烧的孩子扎针,闻言头也没抬:“药不够,就先靠针灸控制。淡盐水加白糖,按比例配,给轻症病人喝,纠正脱水。重症的,先针灸稳住体温和吐泻,等县里支援。”
他的手很稳,扎针又快又准,孩子哭了两声,就慢慢安静下来,烧也开始退了。
旁边的家属看着,原本慌乱的眼神里慢慢多了点信任。有人认出他就是白天救了李大爷的年轻医生,连忙喊:“是江医生!江医生在,咱们就放心了!”
凌晨一点多,魏东篱骑着摩托车赶来了,身上还带着寒气,脸上满是焦急。
“江医生,情况怎么样?” 他一进院子就问。
“目前送来十八个,三个重症,都是老人和孩子,暂时都稳住了。” 江澄川说,“村里排查得怎么样?”
“都排查了,一共三十二个人有症状,轻的都在家观察,重的都往这儿送了。” 魏东篱抹了把脸上的汗,“李老二家的食材都封存了,猪肉、白菜、粉条都有,还有剩菜。我让村支书看着,不让人动。我已经给县里打了电话,卫生局说马上派调查组和医疗队过来,应该快到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医生,这事有点麻烦。群体性食物中毒,按规定是要追责的。我担心…… 县里有人会借题发挥,把责任推到你头上,说你处置不当,或者迟报。毕竟钱立群那边……”
江澄川正在给一个老人诊脉,闻言手上顿了顿,随即恢复平稳:“先救人。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食材有问题,源头在食材供应,不在我们。”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要找茬,总能找到理由。” 魏东篱叹了口气,“你放心,我这边顶着。是我让你上报的,有什么事,我担着。”
江澄川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魏东篱是个实在人,肯担事。但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钱立群既然把他派到松鹤乡,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他的机会。群体事件,正好是个由头。
凌晨三点多,病人的情况都稳定了下来。重症的不再吐泻,体温也慢慢降了,轻症的喝了淡盐水,也缓解了不少。卫生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家属的低声交谈。
江澄川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发酸的腰。从半夜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扎了二十多个病人,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王桂兰端过来一杯热水,递给他:“江医生,喝口水,歇会儿吧。多亏了你,不然今天晚上真要出大事。以前也出过这种事,都得往县里送,路上颠得厉害,老人孩子根本扛不住。”
江澄川接过水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病房里躺着的病人,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 药材。
今天晚上用的药,效果比他预想的差很多,同样的病症,同样的思路,在市里医院见效很快,在这里却慢了不少。不用问,肯定是药材质量的问题。县里统一配送的药材,掺假、以次充好,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背后,肯定有一条利益链。而这条利益链,说不定就和钱立群有关。
天快亮的时候,县卫生局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保国接完电话,脸色阴沉地走过来:“江医生,县里的调查组和医疗队早上八点到。带队的是卫生局医政科的刘科长,还有县人民医院的人。电话里语气不太好,说我们迟报,处置不规范,要严肃调查。”
魏东篱皱起眉:“刘科长?他是钱立群的老部下,以前在省人民医院待过。这是冲着你来的啊。”
江澄川捧着水杯,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神色平静:“来了再说。病人都稳住了,他们想挑毛病,也没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很清楚,这一关不好过。
钱立群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刘科长带队过来,肯定是要借题发挥,把群体事件的责任往他身上推,轻则处分,重则直接吊销执业资格,让他彻底在医疗圈待不下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