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太阳快落山了，乱葬岗外的荒土一片昏黄。
周铁走出荒村祠堂，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根扎得深，枝叶遮着一大片阴凉。这地方稳当，能落脚。
他抬手，把掌心那座已经扩成小院模样的纸屋，放在槐树底下的空地上。
"扎根。"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取出温润暗红的血泥，一点一点抹在纸院底部的四个角上。
血泥一碰到土就化了，变成缕缕血色微光，渗进黄土里。纸院震了一下，原本轻飘飘、风一吹就跑的纸院子，这下真跟真宅院似的，稳稳扎在了地上。
地基稳了，纸墙也挺了。三间正房在中间，两边院墙围起来，院里空场敞亮整齐。一座完整的纸院，成了，不再是单薄的小纸屋，是他在这乱世里第一个真正的家。
扎了根就不能揣怀里随身带了。可乱世里有个落脚的地方，比啥都强。
周铁看着崭新的纸院，心里踏实了点。他把攒下的建材全搬出来，整整齐齐堆在院角。洁白的魂砖、惨白骨砖，还有粘稠血泥，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看着这些东西，前世写网文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目光扫过物资，脑子里飞快地归类。
"魂砖，纯净魂力，能养魂、温养父母残魂，相当于通用货币。"
"骨砖，质地硬，自带镇煞符文，是顶级建筑材料，用来扩建院子、修工事。"
"血泥，柔韧粘固，能凝形赋灵，还能当胶水。"
"汉刀战魂，相当于开局英雄卡，虽然残血沉睡，但底子厚。"
"纸人卒、血纹马，是我的初始兵种和坐骑。"
一念扫过，体系清清楚楚。可下一秒，周铁抬手狠狠拍了自己脸一巴掌，眼神清醒了。
"别做梦了。这不是游戏。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这是五胡乱华，人命不值钱，尸骨堆成山。没有复活，没有读档——更没有重来。每一块砖、每一缕魂，还有每一条命，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收起那点轻松，周铁慢慢坐在纸院门槛上。夕阳落在他单薄的身上，难得有片刻安宁。
纸院正房，魂居里面，两团柔和的微光静静依偎着。暖黄的是爹，暖红的是娘，很弱，却暖。
周铁望着两团残魂，声音放得很轻，跟平常跟家里父母唠嗑似的。
"爹，娘。今天儿子长进了。昨晚我只敢逃命，今天已经敢主动收煞镇鬼了。收拾了一座屠村厉鬼，得了一块凶魂结晶，还多了第一个英灵，汉刀战魂。"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是话太少，通篇就三个字。"
话音刚落，旁边英灵殿雏形里，一缕残魂微光轻轻颤了一下，一道沙哑固执的意念，慢慢飘出来。
"汉，不可辱！"
听到这句应声，周铁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孤身一人在这乱世里，到处都是敌人，他竟然有了自己这边的声音。
他抬头，望着温柔的魂光，轻声说。
"娘。你以前总嫌我手笨，说我扎的纸马腿太长、身子太瘦，看着像驴，不像马。你看看现在。"
他抬手一招。院外，血纹马缓步低头走过来，眼窝里幽蓝魂火温顺柔和。纸骨为躯，血纹为脉，体态矫健，神骏通灵。
"这回，像正经战马了吧。"
纸院魂居里，娘那团暖红光晕轻轻晃了晃、起伏着，一点点温柔的波动散开，像是在点头，像是在为他高兴。
一路逃亡、绝望攒下的疲惫，在这一刻全被这无声的温暖抚平了。哪怕没人答话，只剩残魂，可爹娘还在，他就不是无根的人。
就在这片难得的温情里——
院外的血纹马突然抬头，咴的一声，眼窝里的幽蓝魂火猛地亮了，剧烈跳动，浑身绷紧，四蹄踏地，发出警惕的低鸣。
周铁腾地站起来。
耳边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匹，是整整一队，至少十骑！马蹄踏碎荒野的安静，带着胡人特有的粗嗓门喝骂，越来越近。
"追！血腥味就在前面！"
"那中原小崽子绝对没跑远！"
"杀了斥候的小鬼，找到直接剁碎！"
羯人斥候小队，顺着昨夜厮杀的痕迹、乱葬岗的血气，追过来了。
周铁眼皮一跳。白天阳气盛，乱葬岗煞气沉底，斥候在附近转了一整天也摸不到确切位置，直拖到黄昏阴气上浮，才锁定纸院方位。好快的追踪速度，不愧是胡人斥候精锐。
他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两尊纸人卒，严重破损，纸躯残缺，战力不到三成。汉刀战魂重伤沉睡。血纹马通灵是好，可从没上过战场。能打的，只有他自己。
周铁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慌乱全压下去。乱世活命，慌的先死。
"既然找上门，那就留在这里。"
他不退反进，侧身贴在纸院门后，把门拉开一道缝。
荒草晃动，十匹战马疾驰而至，停在纸院外面。十个披甲羯人，手持弯刀，满脸凶相。荒野乱坟间突然冒出一座崭新宅院，为首的胡骑眼神阴狠，一眼就盯住了院门的缝隙，觉得不对。
"在里面！"
一个胡人斥候翻身下马，俯身探头，就要冲进来查看。就是现在！
"万物赋灵！纸人起！"周铁低喝一声。
房梁上，两道残破纸影俯冲下来。明明躯体破损、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执行着死战指令，纸刀直斩脖颈。
嗤——！无声绝杀。这个探头的羯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脖子上血线飙出，脑袋一歪，当场倒地，一招秒杀。
剩下九个羯人脸色一变，久经沙场的斥候小队反应极快，弯刀齐亮，寒光连片，刷刷两道劈斩。剩下两尊破损纸人卒，被弯刀劈碎了半边纸躯，其中一尊崩成漫天纸屑，只剩一尊残破纸兵摇摇欲坠。
局势恶化。
就在胡人骑兵集体冲杀、就要踏平纸院的刹那，周铁咬牙了。
不能等了。
他双手按在英灵殿方向，把仅剩的魂力不要命似的往里灌。
魂力9→2。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被他硬咽回去。
英灵殿里，原本彻底沉寂的断刀，被这股魂力喂醒了。
嗡——！断刀爆发出刺眼的青光，一股不屈不灭、血战到底的战意强行冲破沉睡的禁锢。虚弱到极点的汉刀战魂，被周铁硬生生喂醒了。
"汉，不可辱！！"
意志铿锵，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响。一柄朦胧巨大的刀光虚影从断刀里冲天而起，半月刀芒横贯长空，汉魂战意镇压蛮夷。
唰——！青色刀光一闪而过，冲在最前面的六名羯人精锐斥候，身躯被从中腰斩，血雨喷洒，当场倒地惨死。
一刀，斩六骑。
可这也是透支本源的最后一击。刀光散去，英灵殿的微光彻底暗了，汉刀战魂重新陷入深度沉睡。这一刀透支了战魂本源，至少十天半个月唤不醒了，接下来得靠自己。
"机会！"周铁眼神一厉，抓住敌军大乱的瞬间。
"血纹马！冲撞！"
通灵血纹马四蹄发力，血纹流转，猛地冲出院门，精准撞向扎堆混乱的胡骑。轰隆，老旧纸院木门受力崩塌，漫天纸木坍塌砸落，直接压翻了挤在门前的两名胡人骑兵，人仰马翻，阵型彻底崩碎。
院里，周铁指尖一弹，凝练的粘稠血泥弹了出去，精准糊住了最后一个想策马逃跑的胡骑双眼。对方视线一黑，手忙脚乱摔落马下。
仅剩的那尊残破纸人卒扑杀上去，纸刀狠狠斩落，跟对方同归于尽。
短短几息，院外横陈十具尸体，血流遍地。
周铁拄着膝盖，慢慢喘气，双手微微发抖，腿软得站不住。魂力只剩2点，刚才灌得太狠，现在整个人都是虚的。不是怕，是冲击，是第一次亲手主导乱世厮杀的沉重。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孤身逃亡，从被追杀的猎物变成反杀追兵的猎人。
"这就是乱世。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他瘫坐在纸院门槛上，望着满地尸身，半天没说话。
下一瞬，纸院自动运转，轮回井雏形再次开启，熟悉的四重吞噬轰然启动。抽魂、凝血、剥骨、吞灵，十具胡人尸身开始被整片炼化分解，变成资源，黑烟阵阵，魂力升腾。
九具胡骑炼化完毕——
魂砖+9、骨砖+27、血泥+9桶。
魂力回升至41/100。
可就在炼化第十具的时候，嗡的一声，轮回井光影忽然一滞，吞噬卡住了，所有炼化之力全部停住。
从这具特殊尸身里面，剥离出一块通体暗红的骨头，巴掌大，透着不祥的红光。骨面上刻着扭曲的蛮荒纹路，阴冷邪异，带着蛮族祭祀的诡异力量。
【萨满祝福骨】。
第十具（萨满学徒）：炼化失败，异物阻断。
周铁目光一凝。萨满骨？他就明白了，这十个追兵根本不是普通羯族斥候，里面藏了萨满学徒。
下一刻，遥远北方荒原深处，一道阴冷怨毒的目光，隔着数十里黑暗，锁定了这座小小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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