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阳这一仗,是我下山以来打过的真正硬仗。
前头那些唐子乡、湖阳,说是打仗,不如说是接收。城门自己开,守将自己跑,兵不血刃地插旗收粮,像是老天爷给舂陵兵铺了一段平路。可棘阳不一样。棘阳城南据白河,北倚丘陵,城墙虽不高,但夯土厚实,城垛上架着十几架床弩,弩箭粗如儿臂,箭头上涂了黑漆,远远望去像一排张着嘴的毒蛇。守城的是个叫梁丘赐的都尉,新朝从洛阳调来的老兵,五十多岁,打过西域,守过边关,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角色。
他不开城。不跑。不降。
十二月十二日,舂陵兵合围棘阳。
"打。"刘縯勒转马头,只吐了一个字。
攻城比我想象的难十倍。
舂陵兵没有正经的攻城器械,云梯是临时用山上的毛竹绑的,又轻又脆,架上去还没等攀到一半就被城头推下来。竹竿摔在地上劈成数瓣,上面挂着的人摔下来,有的爬得起来接着冲,有的趴着就不动了。床弩的巨箭每隔一会儿"嗡"地射下来一支,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和一片连串的哀嚎。
第一天我们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城外的坡地上扔满了折断的竹梯和破碎的盾牌。刘縯的脸黑得像锅底,晚饭时他把碗摔在地上,瓷片崩得到处都是,他咬牙切齿地说"明天老子亲自上"。
第二天拂晓,我和刘秀一起上了阵。
我们不再用那些脆竹梯了。刘秀让人从附近村子里征来了十几根粗壮的榆木,削尖一端,几个人合抱着一根往城门上撞。那榆木比人腰还粗。榆木比竹梯强得多,一下一下撞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声声闷雷滚过城根。城头的箭雨落下来,有人倒了,后面的人补上去继续扛。
我攥着环首刀跟在撞木的队伍后面。身边都是粗壮的舂陵汉子,肩膀顶着榆木往前冲,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雾。城头有人往下泼滚油——是煮沸了的猪油,冒着青烟倾下来,落在谁身上那恐怕就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可落进丹田之后被那团温热的气裹住,暖烘烘地升上来,灌满了四肢百骸。周围的声音忽然变远了,箭矢破空的尖啸、伤者的哀嚎、撞木的闷响、攻城兵将的嘶吼——都像隔了一层水膜似的模糊下去。只有眼前的东西是清晰的:城垛后露出来的半张人脸、床弩的弓弦绷紧到极限时那细微的"咯咯"声、一个守卒探出身子往下扔石块时露出的腋下空档。
我冲了上去。
环首刀第一次真正砍入人的身体。刃口劈开皮甲的声音和砍进柴火的响声差不多,但多了一层湿漉漉的"噗",然后就是温热的血喷上虎口和手腕。我发现自己挥刀比平时快得多——不是力气大了,是气在周身循环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比平常少用了半拍犹豫的时间。一个守卒从侧面举矛刺来,我侧身让过矛尖,刀脊顺着矛杆滑下去磕在他手指上,他手一松,我反手一刀柄砸在他额角上,他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城砖上就不动了。我没杀他。可下一个从垛口后面扑出来的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举着短刀直冲我胸口,刀尖离我衣襟三寸的时候我矮身从刀下掠过,环首刀斜上撩出去,刃口劈开了他腰间的皮甲带——那一刀带出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他倒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我上次在湖阳城外的那只鹿一模一样。我感觉很恶心。
我不敢再看。扭过头继续往前冲。城头那段不到十丈的城墙,我踩着战友搭起来的人梯攀上去的时候,身上已经溅满了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的。
那一仗我砍翻了四十多个守卒。
当天傍晚,棘阳城破了。
梁丘赐在城破之前跑了。跑到了小长安,与甄阜汇合。
当天夜里我们扎营在棘阳城内。县衙被征作了临时军帐,刘縯派人在四门设了岗哨,其余兵卒就地休整。我坐在县衙后院一处廊檐底下。
"君衡。"
"你今天冲得太猛了。"刘秀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目光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月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有人看见你一个人站在城头那块儿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继续说,语气平平的,"你要是稍微慢一步,后面那几个守卒就把你戳成筛子了。"
我张了张嘴。
"以后不要那样。"刘秀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在阴影里。"你这种打法万一气接不上,倒下去就起不来了。这不是山上的修行,是人多的仗——你身后有人,不用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这句话说得极平常,好像只是在叮嘱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别冒冒失失。可我知道他在长聚、唐子乡、湖阳、棘阳这几仗里,每一次都是自己走在最前面。他说"身后有人",可他自己身后的人比他身后的还多。我没接话。
我们在棘阳驻扎了三日。整顿兵马、清点缴获、救治伤患、安葬阵亡的将士。
第三天傍晚,我去城门口巡视岗哨回来,正走到县衙门口,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守门士卒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有个衣衫褴褛的人骑了匹马打南边过来,在城门外头说要进城,瞧着……瞧着不大对头,像是逃难的,身上还有伤。"
我心头猛地一跳。
"人在哪儿?"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急。
"北门外面候着呢,咱们没敢随便放——"
我没等他说完就转身往北门跑。一口气跑过三条街。
那身形——我认出来了。
"次元!"
我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在城门洞里撞出回音。
他看见了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他试图从马上翻下来,可左臂使不上力,一条腿刚跨过马背就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下来。我和两个守卒同时扑上去接住了他,他被我们架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通……君衡……"他的嗓子哑得完全变了音,像两块干石头互相摩擦,"我……我到了……"
我感觉到他靠在我身上的重量轻得可怕,肩膀的骨头隔着破衣硌在我手臂上,像一捆干柴。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痉挛。
这时候刘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了?"
我回头。刘秀快步穿过城门洞走过来。
"次元……"他的声音极轻。
李通听见这一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刘秀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他的坚强碎了。
他整个人从我的臂弯里滑下去,跪在城门洞的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全……全没了……"他断断续续地哭喊着,每一个字都像被扯碎的布条,"我父亲……母亲……我妻……我弟……六十四口……全没了……全被王莽那狗贼杀了……"
他的手掌拍着青石地面,拍得掌心绽出血来也浑然不觉,"是我害了他们……是我起兵的事……我父亲的认罪书交上去……还是没保住……六十四口啊……整整六十四口……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人头挂在西市的木杆上……我躲在土窑里……我亲眼看见……"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
刘秀走过去。他弯下腰,双手伸进李通的腋下,想把他扶起来。可李通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膝盖死死钉在地上不配合,只是把脸埋在刘秀的衣摆里哭。那块玄色的布料很快洇出一大片湿痕。刘秀试了两次没扶动,便也不再勉强。他就那么弯着腰站在李通面前,一只手按在李通后脑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背脊,一下一下,节奏极缓。
"到家了。"刘秀的声音很低,"到了就没事了。慢慢说。慢慢哭。都行。"
我一只手搭在他肩头,感受那下面尖锐的骨头和微弱的心跳。
"次元,"我说,"你活着到了,就什么都还来得及。"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厢房里。
刘秀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只空碗没有喝。我靠在窗边。
李通说累了之后头歪在草垫上睡了过去。
六十四口人的血不会白流。这个时代欠他的,迟早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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