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乡比长聚好打十倍。
我们到的那天早上,连太阳都还没完全升起来,城门就自己开了。守城的县尉带着几个兵卒跪在门外,盔甲都没穿整齐,甲片耷拉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襦衣,一个个垂着头。那县尉矮胖矮胖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下官愿降下官愿降——"他的嗓音尖细,带着一股子哭腔。
刘秀骑在那匹黑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翻身下马,把那矮胖县尉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那县尉被他这一拍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跪下去。
"起来吧。"刘秀的声音平平的,"你既然是来降的,那就不杀你。城里的库粮、兵器、文书,带我去看看。"
县尉连声应着,弓着腰在前面引路。我跟在后面
库房设在县衙后面的两间厢房里。县尉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锁,门扇一推,里面满满当当的麻袋堆到了梁底,粮仓角落里码着一捆捆箭矢和一摞摞皮甲。刘秀走过去捏了捏麻袋里的谷粒,又翻了翻皮甲的质地,回头对我点了点头:"够咱们吃两个月的。"
"这县尉倒是个肥差。"我小声说。
刘秀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转身对那县尉说:"你带着你的人留在城里维持秩序,不许扰民。待舂陵兵开拔之后你若老老实实的,我不追究你替王莽做过的事。若耍花招——"他话没说完,那县尉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说不敢不敢。
拿下唐子乡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没有流一滴血。
两天后我们继续南下,奔湖阳。湖阳比唐子乡大些,城墙也高些,可守城的人比唐子乡跑得还快。我们还没看到城墙的影子,探路的斥候就回来报说湖阳尉带着家眷连夜跑了,往南投奔他亲戚去了。城里只剩几个老卒守着空仓,听见大军压境便开了门举着白旗出来。
刘秀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策马与我并行,忽然说了一句:"他们跑了也好,省得动手。只不过——"他顿了顿,"跑得这么干脆,说明这天下的人心,早就散了。"
我没接话。他说的没错,从唐子乡到湖阳,两地的官吏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他们不是不想守,是不愿为一个快垮的朝廷把命搭上。
打完湖阳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天寒地冻。按照刘縯此前派人送来的军令,舂陵兵攻下湖阳之后应当北返,在南阳郡南面的某处与主力汇合,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拔营北返的那天早上,我骑在水牛背上走到刘秀的马旁。
"文叔,"我压着嗓子喊他,声音被清晨的寒气凝成一团白雾,"我一直在想李通的事。"
刘秀勒了勒缰绳,黑马慢下来,与我并排走着。他侧过头来看我,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从唐子乡到湖阳这一路,我打听过沿途的消息。"我说,"棘阳离湖阳不到一百里。如果次元兄已经逃出来了,他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棘阳。咱们往北返去跟伯升兄汇合的路上,正好从棘阳附近过。你能不能跟伯升兄说一声,让咱们在棘阳附近停一停,安排人去接应?哪怕放出风声告诉次元咱们在这儿也行。"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我跟我大哥说。"
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刘秀果然去找了刘縯。刘縯叉着腰听刘秀说话,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又低下头去跟刘秀说了句什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就转身走了。刘秀走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松快:"大哥说行。路上从棘阳城东十里过,派一队斥候往那个方向打探动静,若见到次元的人,就接回来。"
我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去半截。
三天后,我们在棘阳以北的一片旷野上与主力汇合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我便找了个借口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我正想着李通现在到底跑到哪儿了,突然听见营中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一两声,像是有人在高声说话,被人压下去了。那声音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一个粗嗓门从人群里炸开来:"兄弟们!咱们跟着刘家兄弟出生入死,打下了长聚、唐子乡、湖阳!可赏钱呢?粮呢?兵器呢?全让他们兄弟俩扣着!"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对!分赏的时候咱们每人分了多少?三五斗谷子!刘縯刘秀他们自己呢?战马缴了几十匹,甲胄堆了一屋,凭什么他们吃肉咱们喝汤?"
"反了吧!"
"反了吧!"
我不知道那三个字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我站在帐篷前面,双腿像被钉死了一样动不了。因为这事太突然了
脑子是空的。那些在论文里读过的"军队哗变""内部危机""统御之策"全像纸片一样飞走了。我学了那么多年的东汉史,知道历史上的刘秀、刘縯不止一次面临过内部兵变,也知道他们每一次都化解了——可那是书。
而且他们不是要反王莽。他们是要反刘秀、反刘縯。
他们要反我们。
就在这时候,刘秀从我身边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那片沸腾的人潮正前方,离最近的一个兵卒不过五六步的距离。那些举着刀剑、红着眼喊"反了"的人看见他走过来,声浪忽然矮了几度
刘秀站定。他没有拔剑,双手垂在身侧。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股清而定的质地穿透了风,穿透了兵刃碰撞的嘈杂,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容我说两句话,再反,如何?"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往前挤了一步要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刘秀等了三息,确认没有人打断他,才开口继续往下说。
"长聚之战,缴获了多少东西,你们心里有数。唐子乡和湖阳的库粮兵器,你们也亲眼见了。分赏不均,这是实情,我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前方几张最愤怒的脸,"我大哥性子烈,分赏的事他抓得不细。我也有疏忽。这一点是我对不住你们。"
有人吼了一声:"光说好听的管什么用!"
"我不是来说好听的。"刘秀接得极快,声音没被打断,反而稳了一分,"你喊反,反了之后去投谁?投绿林?绿林王凤的人马你们也见过,他们杀官军的时候不眨眼,杀盟友的时候也不眨眼。投赤眉?赤眉连自己人都吃。你们跟着我刘秀出生入死,打下来长聚、唐子乡、湖阳,才穿了这一身皮甲、吃了两个月的饱饭——反了,你们去哪儿再过这种日子?"
人群中的声浪又矮了一截。
刘秀把腰间的剑解了下来。他动作很慢,手指解开皮带扣,剑鞘落在脚下的泥地里。然后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囊。他把布囊解开,里面是几块金饼和一小把碎银
"我刘秀手里的东西,就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金银,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空了的革带,"连这柄剑和这匹马一起,你们要分,悉数拿走。我分毫不留。还有这几日打下的钱财都归你们。"
营地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那些刚才还在喊着要反的兵卒们看着地上滚落的那几块金饼,又看了看刘秀空手站在那里的样子,脸上的愤怒慢慢变了形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粗壮的汉子弯下腰,捡起一块金饼攥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刘秀。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滚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字:"你……你们真不留?"
刘秀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留它做什么?"他说,"命活着就什么都还在。命没了,金子也是别人的。"
声浪散了。
"看傻了?"他说。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嘴唇在抖。浑身都是僵的:"你……你就不怕他们真动手?"
刘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平的。
"走吧。"他说,"回帐去,煮点热水喝。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回去的时候还是感到阵阵后怕,如果这次真被他们反了了,恐怕我们就要和田布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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