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安宁的雨夜。
暴雨下得很大，密密匝匝撞在头盔面罩上。林默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早就顺着他的脖颈淌进衣领，而即便外面穿着雨衣，身上湿透的明黄色工服也还是沉甸甸贴在身上，显得透心凉。
远处“御景湾”三个烫金大字在暗沉的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反光……他骑着电动车滑进单元楼前，而后单手拎起保温箱里那盒超时七分钟的高档寿司，跨步冲进门厅。
却没想到还有意外。
此时电梯前挡着黄色护栏，液晶屏也是黑着的，上面贴着张歪歪斜斜的A4纸：“主板受潮短路，排障中，预计明早恢复。”
几名被困的业主正围着保安摔手机骂娘。但林默没看，也没停——因为他没这个时间。只见把保温袋扣在怀里，转身推开了消防通道的安全门。
顾客住在十七楼。
此时雨水从半开的楼梯通风窗灌进来，台阶上偶尔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泥。而高档小区里楼梯间的声控灯却老化得厉害，时暗时灭……林默脚下的回力鞋没有半点杂音，此时更是两步并作一步，迅速往上。他的呼吸节奏压得极稳，心率甚至没超过每分钟一百一十次。
……九楼，十三楼。
快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发出震动，系统机械音显得有些过分刺耳：“您有订单已超时9分钟，请尽快送达。”
但林默眼皮都没动一下。
来到十七楼的时候，林默走出电梯间。狼狈的他和周围干净整洁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没空去想那些，只是抬手按响门铃。
等了整整二十多秒，门板终于猛地向内甩开……
开门的是个带着眼镜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瑟缩，应该是一位助理。而林默向内看去，只觉得屋内冷气混着极浓的古龙水与焦糊的咖啡味扑面而来……但两百平的现代平层里此时显得一片狼藉：米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泼着半杯黑咖啡，杯子又是摔在玄关柜角……而几张盖着红章的承兑汇票从茶几滑落到地毯，被踩得满是印子。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保洁阿姨正跪在地毯边，双手发抖地攥着抹布去擦污迹，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客厅中央，刘成建把蓝牙耳机死死抵在耳廓上，他的西装领口扯得歪斜，额角青筋暴突成扭曲的紫红色。
“……明早九点金辉的过桥资金不到账，你们几个就去江边排队跳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近乎嘶吼，唾沫星子喷得极远。
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见门口的明黄工服，不等助理接过外卖，刘成建先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寿司盒，粗暴的动作差点撞翻玄关的雕花花瓶。
“老子花八十块配送费叫专送，你他妈爬了半个钟头？”
“敲门跟号丧一样，活该一辈子送外卖！”
说罢，话音未落，门板轰然被合拢。
但林默只是安静转身，什么都没说。
只是方才门关上的刹那，他瞳孔深处微微收敛，两秒内掠过视网膜的数个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瞬间咬合。
玄关鞋柜第三层，公文包拉链全开，他看见挂扣处的意产植鞣皮带有一道新鲜的撕裂毛边。
客厅茶几旁的灰漆垃圾桶被皮鞋侧踢得歪在一边，靠在茶几旁就要倒下。而在内胆黑色塑料袋的深层折角里，却隐约卡着半截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壳——长约四公分，表面有防滑螺纹——要是他没记错，那是工业级加密盘的标配。
进门不远处刚被刘成建不小心踢过来的借据抬头，赫然印着“金辉地产过桥担保”。
刚才保洁阿姨正抓起垃圾桶边掉落的废纸，手伸向了那个黑色塑料袋……
诸多细节飞速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记，但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转身，而后迈向安全通道。
只是他才下半层，就听见楼下不远处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与近乎绝望的粗喘。
眼见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助理浑身湿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他们的皮鞋都在湿滑的台阶上打滑，险些摔成滚地葫芦。而跑在最前的青年眼镜片全是白雾，嘴唇惨白，讲话的时候声嘶力竭地压着哭腔：“怎么办？全没有！车库翻了三遍！办公室地毯都掀了！”
“没有那枚离线密钥，明早九点担保协议作废，刘总会扒了我们的皮……”
说罢，青年心急加上情绪恐慌，重心一歪，眼看就要一头撞在防火门的尖角上。
但是林默的脚步未停……就在二人交错的瞬间，他伸出右手，极自然地扶住那名青年，卸去他全部下坠的惯性。
此时声控灯因电流不稳骤然熄灭……黑暗里，林默的嗓音显得极为平静，却不带分毫起伏。
“别找了。”
听见这话，青年瞬间惊恐地僵在原地，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在黑暗中，这样一句话听上去更让他觉得像是阎王过来索命的。
“你们老板刚才发脾气，皮鞋踢歪了茶几右侧的垃圾桶。”
林默说着，语气显得极为平淡。
“那个金属加密盘的绳子被他不小心扯断了，现在就卡在垃圾袋内层右侧折角。”
说罢，林默踩到下一级台阶，就要往下走，声音却在继续。
“保洁正准备收垃圾扔下楼。你们还有二十秒。”
而后，声控灯再次亮起。
三个助理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名外卖员的脸。他们只瞥见一道被雨衣兜帽遮掩的背影，此时正没入更深处的楼道阴影里……但是，有了刚刚的“高人指点”，不论是不是真的，他们此时都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见的机会。
“快！上去拿！！”
说着，他们飞奔着去到十七楼的门口。
而后，剧烈的砸门声伴随着怒吼和保洁的尖叫，在十七楼彻底炸开。
……
雨幕遮蔽的街口，红灯跳跃着猩红的倒计时。
林默骑在电瓶车上，只觉得冷雨正顺着下颌滴落。
这个时候，他口袋里手机急促震颤两次。
他拿出手机扫视了一眼。
【系统提示：尾号8809顾客已向您转账感谢金 1，000元（已自动提现至零钱账户）】
第二声响起的是短信提示音，来自一串未备注的私人手机号码。
“兄弟，东西拿到了。我欠你一条命，在城南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刘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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