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着屏幕,视线在那串11位号码上停顿了半秒……
但他既没有保存到通讯录,也没有回复。
当下,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滑,短信就被彻底永久抹除……而那串数字却已经被编码成一组无序的神经信号,牢固地刻在他的脑海底层。
物理留存是风险,但记忆不是。
他看上去甚至不在意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看见马路上绿灯亮起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将电门拧到底。
此时电瓶车就此拐过两条积水的暗巷,前方破旧的窄道里透出一抹泛着油烟气的昏黄。那是老张头的棚子烧烤摊,也是林默最常来的老地方。
但是今天看上去这里似乎和平日里都不太一样。在暴雨之中,林默只见老旧的塑料雨棚在暴雨里剧烈颤抖……而地面的积水里又是散落着碎啤酒瓶的玻璃渣和被踩烂的炭灰……
四名光着膀子、满背青黑刺青的壮汉正大马金刀跨坐在摊位中央。油腻的折叠桌也被拍得震天响。林默眼见两名混混嘴里叼着烟,手里把玩着寒光凛凛的折叠弹簧刀,皮鞋碾在一根断裂的烤签上。
柜台后面,老张头两只布满烫伤疤痕的手死死攥着围裙,后背佝偻成一张紧绷的破弓,脸上苍白的没有血色。
林默把电瓶车撑在附近有遮挡的地方。他摘下满是水汽的头盔,神色如常地掀开滴水的油布帘子走进去。手中金属车钥匙扣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叔,二十串五花,十串板筋。板筋烤老一点,再要两瓶冰啤。”
听见这个声音,老张头浑身一颤,像是刚从噩梦里被拽出来。他眼里此时满是惊恐,几步跨过来推向林默,试图要把他赶出这里,又是小声说道:“小林!今晚不做生意了!快……快骑车走!”
当中一个顶着青皮光头的混混吐掉烟头,歪着脖子打量林默身上湿淋淋的骑手服,皮笑肉不笑地啐了一口。
“嘿他妈的。”
“一个送外卖的,你是眼睛瞎还是耳朵聋?”
“我告诉你,这老绝户今明两天连摊子带房子全都得被推平。你赶紧滚一边去,别惹一身骚。”
听见这话,老张头急得嘴唇发抖,几乎是颤巍巍从贴身兜里摸出一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零钱。他有些紧张,硬是往林默怀里塞。
“小林,拿着!去前头街口那家砂锅店,吃碗热乎的……算叔请你!”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十块纸币,又看了一眼老张头满是雨水与绝望的褶皱面孔,他抬头看向老张头,显得有些困惑。老张头看他不走,更觉得有些着急了,又将他向外推了几步。
“这些人是金辉地产拆迁办养的狗!明早这片全封,叔已经认栽了!你是个正经孩子,没见过这些,千万别跟这帮畜生犯轴,快走,别来掺和!”
但林默没有退,只是伸手轻轻把那叠钱按回老张头掌心。
而后,他走到里面,找到一个位置坐下。
旁边的光头混混脸色骤沉,单手抓起桌上一个没开封的青岛啤酒,狠狠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砰!”
玻璃飞溅,酒沫四溢。光头拎着带尖刺的半截绿玻璃瓶颈,狞笑着逼上来,看向林默:“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你信不信老子今晚让你们两个连车带人都爬不出这片烂泥塘——”
而林默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连余光都没往那截碎玻璃上移动半分。
他的右手探进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之后,他没有翻看任何社交软件,而是直接在毫无记录的拨号键盘上,以极恐怖的肌肉记忆,盲打输入了刚才从刘成建短信上扫过的那串号码。
他没有拨打号码,点了两下屏幕,顺手切到短信界面,在发送栏极其冷静地敲下一行字。
‘城南东街巷尾,老张烧烤。金辉地产的拆迁队带着刀要清场。我刚下班,只想把这顿宵夜吃完。’
点击发送。
林默还记得,刚才在刘成建客厅,那份压在茶几上的巨额担保借据——担保方正是金辉地产。而金辉的法人,正是刘成建刚才在电话里咆哮着要“跳江”的下家。
“草泥马的,老子跟你说话呢!”
光头见他还在低头摆弄破手机,狞笑着扬起尖锐的玻璃茬就要直扎面门!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
“……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分手不是唯一的结果~”
刺耳至极的手铃声突兀地在窄棚里炸开,显得有些过分聒噪,但这不是林默的。
坐在后方那张桌子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平头中年人——也就是拆迁队的带队小头目,他兜里的特制强震手机正发了疯似地狂响。
平头本不耐烦地想要挂断电话,可当他扫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串红字备注时,整个人像触了高压电一般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那是金辉地产副总裁的私人保密号。
平头咽了口唾沫,迅速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谄媚地喊声“哥”,听筒里传出来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手机扬声器撕裂,声音大得连棚子外的暴雨声都被盖了过去……
“陈老三!你他妈现在在哪?!说!!”
平头被吼得耳膜剧痛,结结巴巴:“在……在东街老张烧烤,正准备清场……”
“清你妈的场!!”
那头的副总裁带着近乎破音的哭腔和狂怒,歇斯底里地砸碎了什么东西。
“金辉的法人刚在电话里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给刨了!刘爷!刘成建刘总!亲口下的令,两分钟内如果平息不了,明天早上城南大桥下面捞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全家!第二个就是我!!”
“听懂没有?!给老子跪下!把你惹的那尊大佛当亲爹供起来!要是有半点差池,老子亲自带人去剥了你的皮!!”
嘟……嘟……嘟……
电话就此挂断。
而在逼仄昏暗的烧烤棚里,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光头手里的碎酒瓶还停在半空,距离林默的鼻尖不到二十公分。而雨水从塑料棚边缘滴落,砸在地上,却显得过分清晰和沉重。
平头中年人握着手机的手抖得不行,面色如纸,显得有些惨白。他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淌,甚至就连身上的刺青都在发颤。
他极度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塑料凳上面无表情的外卖员,但眼神就像是在大白天里活活撞见了一尊刚从地狱走出来的阎罗。
他妈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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