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建话音才落……此时棚子里安静得只剩雨声。之后，林默放下杯子。
“刘总，你玄关鞋柜第三层的公文包，拉链是开的，当时里面的东西要掉出来了。”
林默说着，不紧不慢的回忆。
“里面有一张提款单，棚改专管账户的，你签了字。”
刘成建听见这话，瞳孔骤然收缩。
“之前茶几旁边那个垃圾桶，你踢歪了。而垃圾袋内层折角卡着加密盘，你冲过来开门之前，保洁阿姨的手就已经摸到那个袋口了。”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想说，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让我看见的。”
“我虽然没进你家，也没翻你的东西。但我站在门口那几十秒——你自己就已经把底牌给全部摊开了。”
刘成建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在不断冒冷汗……他身上的衬衫本来就湿透了，现在贴在身上，更是让他打了个哆嗦。
“我还记得，你客厅地毯上那张汇票，总包担保五个亿。”
林默说着，继续回忆。
“而你电话里喊的是金辉过桥资金不到账。刘总，我知道，你缺的不是三个亿，你缺的是一个能让你在明早九点之前把这笔钱从别人兜里掏出来，还不被经侦盯上的路子。”
林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上周二，我给商业银行清算中心送过三十份盒饭。当时我在七楼会议室门口，经侦的封条才刚刚贴上去。房间里烟灰缸都堆满了，里面的人还说专管账户只进不出。”
听见这话，刘成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今晚要是敢盖那个财务章，不但钱出不去，证据还会留下。”
林默将空杯子放回桌上，玻璃和塑料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明早金辉跳不跳江我不知道，但刘总你下半辈子，肯定要在里面踩缝纫机。”
雨声哗哗地灌进棚子……刘成建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塑料凳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伸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然后又无力地松开。
时间就这样过了很久。
“那……我还有路吗？”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三个字从金辉刘爷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卑微。已经去到棚子外面跪着的陈老三和几个混混大气都不敢喘，而老张头只是缩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快被他攥烂了。
林默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湿透的明黄工服，头发被头盔压得扁塌塌的，整个人看上去跟刚才进来点菜时没什么两样。可刘成建仰头看着他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在仰头看一堵墙。
“城东建材供应链的周怀山……”
林默说得很慢，像是在点菜。
“他上季度有笔钱趴在账上，急着找合规的出口。你金辉旧厂区不是空着吗？切30%出来给他做仓储中转。他现在缺进场渠道，你缺钱。明早八点半，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刘成建的眼睛在此刻亮了一瞬，随即马上又暗了。
“这……周怀山那人不好打交道，没有中间人——”
“他秘书姓孙，每天下午三点在楼下买一杯无糖乌龙。”
林默说着，就此打断他。
“你报我名字没用，但你可以说——你知道他上季度那笔钱是怎么从城商行转到供应链公司的。”
刘成建的呼吸在此时停了一拍。
“还有。”
林默已经转过身，顺手拿起桌上那个破旧头盔，准备离开。
“老张在的这片地……你可以出钱把排污管网翻新了。”
“东街雨污分流的规划公示，我送市政设计院外卖的时候看见过。你把这个打包进棚改，报成绿化隔离带。审批会好过，花钱也不多，老张的摊子也不用动。”
说着，他扣上安全头盔，帽带在下巴底下轻轻一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然后，三年之内，别让推土机开进来。只要你能做得到，今晚的事就翻篇。”
说罢，他就此钻进雨幕当中。
而林默离开的时候，刘成建还坐在塑料凳上，脑子里无限翻江倒海……资金链、避税、烂账、审批——这几件原本缠成死结的事，被这个外卖员随口几句话，居然一个一个解开了。
只是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开口问对方姓名、想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想问以后怎么联系的时候，那人已经要离开了……
林默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车灯在雨幕里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对了，刚才超时扣了我三块五……”
他的声音从雨里飘回来，平静得像在报一个订单号。
“下回记得别在系统里催单。”
说罢，林默的电动车拐出巷子，驶入漫天暴雨。尾灯在积水路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红色光带，很快就被雨幕彻底吞没。
刘成建坐在空荡荡的棚子里，面前是二十串吃剩的铁签、两个空啤酒瓶、还有一张没送出去的银行卡。棚外跪着四个混混，棚里还站着一个吓傻了的老头。
他慢慢低下头，只觉得有些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不像是真的……就像那个外卖员一样，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此时陈老三还跪在泥水里，嘴唇冻得发紫。这个时候，他终于颤着嗓子问了一句：“刘……刘爷，那东街这摊子……”
刘成建把那张没送出去的银行卡攥进掌心，而后慢慢站起身。他的衬衫还湿着，头发也沾着水汽……但刚才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慌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笃定。
“撤。”
他吐出一个字。
“今晚就撤。”
“明天找人过来，把这条街的排污管全翻了。”
听见这话，陈老三愣住了，光头也愣住了。
“那棚改——”
“棚改你妈！”
刘成建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厉。
“我说翻排污管就翻排污管！谁再多问一句，现在就给我滚到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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