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多处塌损，缺口只用原木与碎石草草封堵。城头几个守军裹着打满补丁的破羊皮袄，缩在避风处，手里的长枪枪头锈迹斑斑，看见朱宸渊一行人抵达，只是懒洋洋抬了抬眼皮，连通报都懒得动身。
城门洞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霉粮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队伍缓缓入城。
街道狭窄坑洼，积雪混着污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两侧房屋大多是低矮土坯房，不少屋顶破损，寒风直灌屋内。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神麻木，看见外来的官员，纷纷低头避让。
这便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开平卫。
随行的王怀安皱紧眉头，下意识捂住口鼻，心底暗暗叹息。
这般景象，别说过冬，想要活下去都难。看来外界传言不假，此地确实是绝地。
卫指挥使周奎，早已带人在卫所衙门外等候。
周奎五十余岁，身材微胖，一身武官锦袍，料子厚实干净，和街边军民的破败模样形成鲜明对比。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眼底却毫无敬意，只有敷衍与轻视。
他早就收到京城传来的密信。
眼前这位，是被废去宗籍、流放至此的前皇子朱宸渊。一个注定埋骨北疆的弃子，不必真心巴结，维持表面礼节即可。
“朱公子远道而来，一路风雪辛苦。”周奎拱手行礼，态度客气，却不跪拜，尊卑分寸拿捏得很清楚，“衙署已经收拾妥当，公子先歇息，一应事务，咱们改日再谈。”
朱宸渊翻身下了马车，目光平静扫过衙门外列队的卫所兵丁。
一眼便能看出问题。
队伍参差不齐，老弱混杂，不少士兵面有菜色，手中兵器朽坏。可周奎身边的亲卫，个个身强体壮，甲胄完好，腰间还挎着锋利腰刀。
高下立判。
“不必歇息。”朱宸渊声音平淡，“即刻，调取开平卫近三年的户籍、屯田、粮草、军械账册，我要看。”
周奎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本打算先拖延几日，用好酒肉招待，把这位前皇子稳住。等风雪更大、粮草紧张，对方自然焦头烂额，无暇查账。没想到对方刚入城，就要查账！
开平卫最大的猫腻，全在账册里。
大量屯田被军官私自侵占，军粮年年虚报冒领，吃空饷已是常态。在册兵丁五千，实际能拿兵器的不足两千，其余名字全是虚挂，粮饷尽数落入周奎和一众卫所武官腰包。
一旦彻查，便是惊天烂账。
周奎干咳一声，打圆场道：“公子一路劳顿，何必急于一时？北疆苦寒，账册杂乱，不少卷宗受潮损毁，怕是一时难以整理齐全。不如先安顿下来，休整几日再说？”
一旁王怀安也开口劝：“朱公子，周指挥使所言有理，查账不急在今日。”
锦衣卫百户站在后方，冷眼旁观，心里等着看朱宸渊碰壁。卫所盘根错节，武官抱团，一个失势的废皇子，根本动不了周奎。
朱宸渊看向周奎，眼神没有半分起伏：“账册损毁？那便清点粮仓、军械库，核对在册军户人口。现在就去。”
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周奎脸色沉了下去。对方油盐不进。他压下心中不快，只能点头：“既然公子执意如此，请。”
一行人前往卫所粮仓。
粮仓大门上锁，由亲兵看守。打开仓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偌大粮仓，大半粮囤空空荡荡，剩下为数不多的粮食，大量发霉结块，根本无法食用。
周奎连忙解释：“北疆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年年都有损耗。鞑子时常袭扰，粮草消耗巨大，实属无奈啊。”
朱宸渊走到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霉变的粮食，指尖轻轻揉搓。
“在册五千军士，每月军粮多少？朝廷每年拨给开平卫的粮米，总量多少？”
一连串问题抛出，周奎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朱宸渊不再问他，转头看向身边一名跟随自己北上，曾经在户部当过差的旧人：“去，核对名册，清点军户。”
半个时辰后，清点结果送来。
在册军户五千一百二十七人，实际留在卫所的青壮不足一千三百，剩下要么逃亡，要么只挂名字领粮。屯田一千两百余顷，大半被卫所各级军官私下侵占，沦为私田。军械库内，盔甲不足百副，能用的火铳不足二十杆，其余全部锈蚀损坏。
触目惊心。
王怀安看完清点清单，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他虽知道边卫有贪腐，却没想到糜烂到这种地步。
周奎脸上的客套彻底消失，面色阴冷下来：“朱公子，卫所之事复杂，北疆不同于内地，有些事……不能只看账面。”
话语里已经带上威胁。开平卫是他的地盘，武官抱团，真把他逼急了，有的是办法让这位前皇子消失在风雪之中。
“不能只看账面？”朱宸渊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周奎身上，声音陡然冷下，“朝廷拨付粮草、屯田，养的是戍边将士，不是供你中饱私囊！军户挨饿，兵器朽坏，鞑靼骑兵南下之时，拿什么守这卫城？拿你这身锦袍吗？”
周奎勃然变色：“公子此言过重！我戍守北疆多年，苦劳不少！岂能仅凭一次清点就定我罪责！”
“苦劳？”朱宸渊冷笑一声，“侵占军田，冒领粮饷，放任军户冻饿逃亡，这是苦劳？”
他抬手，指向两名方才清点粮仓时抓到的周奎亲兵。这二人常年参与偷卖官粮，人证物证俱在。
“拿下。”
朱宸渊一声令下，随行二十余人里，几名挑选出来的护卫立刻上前。
周奎的亲兵想要拔刀反抗，护卫早有准备，几下便将两人按倒在地。
周奎大怒：“放肆！我的人，谁敢动手！”
“在开平卫，我代朝廷整顿卫所，贪腐蠹虫，便可拿下。”朱宸渊目光扫过周围闻讯赶来的一众武官，声音传遍场中，“开平卫积弊深重，贪腐成风。今日，先拿这两个偷盗官粮的亲兵行刑。往后，但凡侵占军田、冒领粮饷、克扣军户物资者，一经查实，同罪论处！”
一众武官脸色发白，彼此对视，心头震动。
他们原本以为，朱宸渊只是一个落魄皇子，只能任人拿捏。没想到刚入卫城，便直接动手，丝毫没有顾忌！
周奎又惊又怒，还想开口争辩。
朱宸渊冷冷看向他：“周指挥使，你的事，暂且记下。限你三日之内，交出侵占的屯田，补齐挪用的粮草。逾期不办，我便将所有账册、证据送往宣府，再递入京城。”
周奎浑身一僵。
证据一旦送到宣府总兵，再送入京城，就算他背后有人打点，也难以保全。
他死死盯着朱宸渊，心中第一次生出忌惮。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等死的！
王怀安站在一旁，心神震动。他原本以为朱宸渊只是空谈大志，可方才雷厉风行，当场拿人，杀伐果断，完全不像养在深宫的皇子。
朱宸渊目光转向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卫所士兵，声音稍稍抬高：
“从今往后，不再任由上官克扣口粮。好好做事，屯田、练兵，有功便赏。能守住这片土地，所有人都能吃饱饭，分到田地。”
饥寒交迫的士兵们，浑浊的眼中，第一次亮起一丝微光。
朱宸渊收回目光，寒风卷动他的衣袍。
杀鸡儆猴，第一步，稳住开平卫。
清理蛀虫，只是开端。接下来，开荒、开矿、冶铁、造炮、练兵。
这片所有人眼中的死地，将由他亲手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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