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粮仓贪腐之事。
周奎带着一众武官，憋着一肚子火气悻悻散去。临走前那道阴冷的目光，朱宸渊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
杀两个亲兵只是敲山震虎，周奎根基深厚，手下武官盘根错节，眼下不宜直接斩将，先限时追缴赃物、退还侵占屯田，慢慢剥离他的权柄。
想要立足，第一件大事，是解决粮食。
没有粮食，一切基建、练兵都是空谈。
王怀安跟在朱宸渊身侧，低声劝道：“朱公子，北疆冻土，苦寒多沙。如今已是冬月，土地冻得硬如磐石，别说开荒，就算等到开春，此地收成也极低。军户本就稀少，再抽调人手垦田，怕是人心不稳。”
在大明官吏认知里，开平卫周边的土地，天生就是薄田，只适合放牧，不适合大规模耕种。年年屯田产出微薄，还要承受鞑靼劫掠，长久以来，没人愿意在此深耕。
朱宸渊走到卫所外的旷野，脚下积雪没过脚踝。他弯腰，拨开表层积雪，抠下一小块冻土，放在掌心揉搓。
“此地不是薄土。”
冻土之下，是历经千百年草木腐殖积攒下的黑土，肥力极强。唯一难题，就是冬季漫长、无霜期短，还有盐碱、冻害。
只是大明没有对应的耕作技术，白白浪费沃土。
“冻土不是不能种，只是耕作法子不对。”朱宸渊放下泥土，缓缓开口，“第一，堆肥改良地力；第二，修建简易防风林带，阻挡北风；第三，挑选耐寒作物，优先种土豆、燕麦、耐寒荞麦。”
王怀安听得一愣：“土豆？那是海外传来之物，产量虽高，可北疆能活？”
“只要选对种植时节，做好育苗防护，便能存活。”朱宸渊淡淡说道。
土豆耐寒、耐贫瘠，产量远超麦子，最适合北疆开荒保命。前世历史，土豆传入后，支撑起北方大量人口，只是眼下大明北疆，极少有人大规模试种。
可开荒，缺人。
卫所在册青壮本就寥寥，还要留守守城，不可能全部投入屯田。
朱宸渊看向南方，目光深邃。
宣府、大同周边，年年战乱、土地兼并，无数百姓失去田地，沦为流民，四处漂泊，冻死饿死不计其数。只要给出活路，不愁没人来。
“写告示。”朱宸渊回头吩咐身边文书，“向外张贴，宣府、保安、隆庆各州广为传布。凡流民愿意北上开平卫者，来此便分发土地，提供种子、农具，免三年田税。管过冬口粮，老弱妇孺一并接纳。”
文书大吃一惊：“公子！接纳流民，要耗费大量粮食！如今粮仓空虚，咱们自身粮草都紧张，再收容流民……怕是粮仓撑不住！”
“粮仓现在空，但土地在。”朱宸渊语气沉稳，“眼下拿出一部分存粮，是投入。等来年秋收，收获的粮食，能十倍返还。流民在内地是祸患，到这里，便是开垦荒原的人手。”
王怀安眉头紧锁，内心忐忑。在大明，流民是巨大隐患，地方官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滋生暴乱。哪有人主动招揽流民？
可他看着朱宸渊笃定的神色，终究没有再出言劝阻。
告示连夜写好，派出信使南下，沿路张贴。
做完这件事，朱宸渊又召集卫所残存军户，当众宣布新政。
往日军官私吞屯田，如今尽数收回，重新分配。军户不再被层层克扣，屯田产出，上交少量公粮，剩下归自己。参与开荒者，额外分地，立功者有奖。
消息一出，开平卫仅剩的军户一片哗然，随后便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么多年，他们被武官压榨，辛苦耕种，粮食大多被上官拿走，终年吃不饱。现在能拥有自己的田地，不用被无休止盘剥，谁不动心？
但也有不少人心中疑虑：这位新来的朱公子，能斗得过周指挥使他们吗？若是哪天他失势，新政会不会一夜作废？
朱宸渊明白众人顾虑，没有空口画大饼，立刻安排人手，划分田亩，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同时，组织人手堆肥。
收集人畜粪便、枯枝落叶、杂草，集中堆积发酵，用来改良土壤，中和盐碱。这套简单有效的堆肥法，在中原少有人系统推行，在北疆更是闻所未闻。
几日后，周奎果然派人送来部分侵占的田契，可归还的田地，大多是靠近草原边缘、容易遭受鞑靼劫掠的劣地，肥沃良田依旧扣在自己和亲信手中。
周奎私下放话，想给朱宸渊一个下马威。想看他开垦荒地，被鞑子袭扰，最后徒劳无功。
收到田契，朱宸渊看完，只是淡淡一笑。
“无妨。劣地，也能改造成良田。”
他没有立刻去找周奎对峙。现在不宜内耗，开荒优先，等到手里有粮、有兵，再慢慢清算。
半个月转瞬而过。
北疆风雪更盛，可南下张贴告示的信使，陆续带回消息。
大量流民听闻开平卫分地、免赋税、发放过冬口粮的消息，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向北而来。
第一批流民队伍，数百余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路忍饥挨饿，终于走到开平卫城门下。
男女老少，拄着木棍，抱着孩童，冻得瑟瑟发抖，站在城门外不敢进来，眼神里充满惶恐。
领头的老者跪在雪地里，颤声高喊：“小民等，看到告示前来投奔！只求一口饱饭，一块田地！愿世代在此耕种戍边！”
城头守卫看着这黑压压的流民，心中震动。
朱宸渊亲自来到城门，看着这群走投无路的百姓，高声道：
“入城！先安置居所，分发口粮，搭建土屋。开春，便分田开荒！只要勤恳劳作，开平卫，给你们一条活路！”
流民们闻言，痛哭流涕，纷纷叩首。
王怀安站在一旁，望着源源不断涌入卫城的流民，心中百感交集。
短短一月，废皇子朱宸渊，没有依靠朝廷拨款，仅凭一纸告示，就收拢数百流民。
可危机同样摆在眼前。
人口骤然增多，过冬粮食消耗飞快。而且流民没有防护，一旦鞑靼骑兵南下劫掠，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是待宰羔羊。
朱宸渊心里清楚。
收拢流民，开荒种地，只是第一步。
想要守住这片土地，必须尽快寻矿冶铁，打造军械，练出一支能正面抗衡草原骑兵的新军。
他已经派人外出勘探，寻找开平卫附近的煤矿与铁矿。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开平卫人口，正在快速增长。荒原之上，一座座简易土屋陆续动工，堆肥场遍布城外旷野，开荒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铺开。
暗处，周奎得知大量流民涌入，脸色阴沉，立刻派人送信，暗中联络草原上的鞑靼小部落。
他打算借鞑靼之手，洗劫流民，毁掉开荒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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