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城内外都管他叫九爷。
其实他在家行老二,正经排行是排不上的,宫里皇上那儿有谱系,他阿玛是恭亲王奕䜣,他是恭亲王府的二贝勒,大名载澄。
九爷这个名号,打哪儿来的,没人说得清。有说他在堂兄弟里排第九,有说他旗下九佐领,也有说纯粹是他自己爱充大辈儿,让底下人这么叫的。横竖京城地面上,提起九爷,没人敢说不认得。
同治十年的秋天,北京城里的叶子还没落干净,恭亲王府后头的烟袋斜街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申时,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山顶上,把什刹海的水面染成一片铜红色。岸边儿上几棵老柳树还挂着黄叶子,风一过,唰啦啦地响,跟老太太念叨陈年旧事似的。
后海北沿儿,恭亲王府的围墙高得能挡住半片天。灰瓦灰墙,墙头儿上苫着绿琉璃瓦,在夕阳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府门朝南开,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里头被雨水浸黑了的石头牙床子。门楣上那块匾,“恭亲王府”四个大字,是宣宗爷御笔,笔画粗得像铁棍子,瞧着就有分量。
这会儿府里头正忙活着。
二贝勒载澄今儿要出门。说是出门,其实就是从府里后角门出去,往烟袋斜街上走一遭。可就这么一遭,底下人也得忙得脚打后脑勺。
后罩楼东次间,载澄的屋里头,两个丫头正跪在地上给他收拾靴子。紫檀木的靴楦子搁在一边儿,丫头手里捧着一双青缎粉底儿的朝靴,拿白布蘸了清水,仔仔细细地擦着靴面上的浮土。旁边另一个丫头蹲在炭盆边儿上,拿烙铁烫着一件石青色的夹纱褂子,满屋都是烧布味儿,还有丫头身上薰的桂花头油味儿,混在一块儿,闻着让人犯困。
“爷,今儿穿哪件儿?”一个丫头抬起头来问。
载澄歪在炕上,一条腿搭着,手里头转着两个核桃——那对儿狮子头揉了一年多了,已经成了枣红色,油亮油亮的,跟刷了漆似的。
“把那件儿绛紫的拿过来。”他懒洋洋地说。
“那件儿不是上月才做的?二奶奶说颜色太跳,让收起来了。”
“二奶奶的话是二奶奶的话,”载澄把核桃往炕桌上一撂,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爷的话是爷的话。你听谁的?”
丫头不敢言语了,转身去开柜子。
要说这位二贝勒的长相,搁在人堆儿里是真扎眼。那年头满洲少爷里头,好看的不老少,可能好看到他这个份儿上的,不多。脸盘子白净,是那种天生的白,不是拿粉堆出来的。两道眉毛斜斜地飞上去,眉毛底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好像什么都瞧不上,又好像什么都瞧得透。鼻梁直,嘴唇薄,嘴角天生带点儿往上翘的弧度,不笑也跟笑似的。头上梳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辫梢上拴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牌,走路的时候在屁股后头一甩一甩的,跟猫尾巴似的。
今年他二十多了,二十多岁的贝勒爷,搁在别人家,早就该办差事了。可他阿玛恭亲王这会儿正忙着跟洋人打交道,顾不上管他;他嫡母大福晋倒是想管,可一来不是亲生的,二来这位爷打小儿就是个有主意的主儿,说轻了不当回事儿,说重了就往宫里跑,皇上是他堂兄弟,太后又疼他,谁能拿他怎么着?
“爷,外头车备好了。”门口一个小太监探进半个脑袋来,尖着嗓子说。
载澄从炕上翻身起来,丫头赶紧过来给他换衣裳。先脱了身上的皮褂子,换上那件绛紫色的夹纱褂子,再套上青色马褂,系上铜扣子,挂上荷包、扇套、扳指儿,零零碎碎的一身。底下穿的是那条月白色的裤子,裤脚塞进靴筒里。丫头又蹲下去把靴子上的带子系紧,站起来拿手在他背后顺了顺辫子,把玉牌摆正。
“得了。”载澄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模模糊糊,他也懒得细看,转身就往外走。
从后罩楼出来,穿过一道垂花门,就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泛红了。走到底,往东一拐,就是后角门。
后角门外头,一辆蓝布帷子的小马车已经等着了。车不大,外头看着也素净,可里头铺着厚厚的一层栽绒毯子,两边各有一个隐囊,是湖蓝色绸面儿的,绣着折枝梅花。车前头坐着车把式贵儿,打他阿玛那辈儿就在府里赶车,车赶得稳当,嘴也严实。
“九爷。”贵儿跳下车来,打起了帘子。
载澄踩着脚凳上了车,往里头一歪,说了声:“走。”
马车轱辘轧着石板路,吱吱嘎嘎地响起来。
出了后角门那条胡同,往南一拐,就是后海沿儿。沿着水边走,过了银锭桥,再往南走不远,就是烟袋斜街了。
这条路载澄走了不知道多少回,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哪儿有个坑,哪儿有道坎儿。可今儿走在路上,他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意思,像是心里头搁了块什么东西,搁得不踏实,又不舍得掏出来瞧瞧。
马车在银锭桥头停了停,让对面过来的一辆骡车。那骡车上坐着个老头儿,戴着个破草帽,赶着一车白菜,瞧见恭亲王府的马车,赶紧往边上让,嘴里吆喝着:“驾——喔——”
载澄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忽然问了句:“贵儿,今儿初几了?”
“回爷的话,今儿九月初八。”
“明儿重阳了。”
“是,明儿重阳。府里大厨房上说了,明儿给爷蒸花糕,炸螃蟹。”
载澄“嗯”了一声,放下帘子,没再说话。
马车过了银锭桥,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烟袋斜街的东口。
烟袋斜街这地方,在京城的地面上算是独一份儿。说是街,其实窄得很,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卖烟袋的、卖鼻烟壶的、卖字画的、卖古玩的、卖绸缎的,还有数不清的大小馆子、茶楼、赌局、暗门子。街是斜的,据说是照着烟袋杆儿的形状修的,东头是烟袋锅儿,西头是烟袋嘴儿,中间弯弯曲曲的,像根烟袋杆儿。
这会儿天刚擦黑,街上的热闹劲儿才起来。铺子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红的黄的白的,映得石板路油汪汪的。人声嘈杂,有吆喝买卖的,有划拳行令的,有唱小曲儿的,有二胡吱吱呀呀拉得像哭丧的,还有不知哪家楼上的姑娘咯咯地笑,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街上打了个旋儿,又飘到对过的房顶上去了。
马车在街口停下了。再往里走就走不动了,人太多。
贵儿跳下车来,正要打帘子,载澄自己掀帘子出来了。他站在车边儿上,整了整马褂的领子,拿手摸了摸辫梢上的玉牌,确认没丢,这才迈开步子往里走。
贵儿牵着马车在后头慢慢跟着,不敢跟太近,也不能跟太远。
街上人多,可人多归人多,他这么一走,周围的人就不自觉地让开了。倒不是说他带着多少随从,今儿他就带了贵儿一个,连个跟班的都没带,可那种派头,那种从骨子里头带出来的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
穿蓝布大褂的老百姓给他让路,摆摊儿的小贩赶紧把摊子往里头挪,连巡街的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瞧见了他,也得站住了,哈一哈腰。
载澄谁也不看,径直往前走。走到半条街的时候,路过一家叫“聚泉楼”的饭庄子,门口站着个伙计,一眼就认出了他,赶紧跑过来请安。
“哟,九爷!您吉祥!今儿怎么得空来了?楼上雅座给您留着呢,靠窗的,正对着后海,景致好着呢!”
载澄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伙计讪讪地退到一边儿,回头冲里头喊了一声:“九爷过啦”
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玉茗轩”茶楼门口。这茶楼是烟袋斜街上最大的一间,上下两层,楼下是大敞堂,楼上是一间一间的雅间。门口挑着个蓝布幌子,上头写着“玉茗轩”三个字,字是请翰林院的某位老爷写的,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载澄在门口站了站。
茶楼里头传出悠扬的琵琶声,有人在唱《玉堂春》,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一句,声音脆得像咬了一口青萝卜。
他抬脚走了进去。
门口柜台后头站着个胖子,穿着一件酱色的茧绸袍子,外头套着黑马褂,手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这人姓刘,大名刘永泰,是这玉茗轩的掌柜的,也是这条街上数得上的人物。
胖子一抬头,瞧见载澄,脸上的肉立刻堆了起来,笑得眼睛都没了。
“哎哟喂!九爷!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快请快请,楼上请!”
他说着就从柜台后头转了出来,亲自引着载澄往楼上走。楼梯窄,他身子胖,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可一点儿也不耽误他说话。
“九爷,您可不知道,昨儿个新到了一批好茶叶,明前龙井,正经狮峰山上的,那味儿,啧,清得跟水似的,可又香得钻脑仁儿。我给您沏一壶?”
“行。”载澄说。
上了楼,胖子推开最里头一间雅间的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靠窗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桌围,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听雨”两个字,落款看不清了。
载澄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胖子亲自去沏茶。
不一会儿,茶上来了,果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载澄端起盖碗,拿盖子拨了拨茶叶,浅浅地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他心思不在茶上头。
他搁下盖碗,靠进椅背里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尖朝着窗外,慢慢地晃着。
门帘子一动,胖子又回来了。这回手里没端茶,端着一碟子点心,豌豆黄、芸豆卷、小窝头、蟹黄烧卖,摆得齐齐整整的。
“九爷,您尝尝这个豌豆黄,今儿早上新做的,甜丝丝的,入口就化。”
载澄拈了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胖子没走,在一边儿站着,搓着手,一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载澄斜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胖子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九爷,您上回交代的那个事儿,我给您打听着了。”
载澄慢慢地把那块豌豆黄吃完,拿手帕擦了擦手,才抬起眼皮来。
“说。”
“那位爷,”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跟蚊子叫似的,“这月初三,出了刑部大狱了。人没大事儿,就是瘦了一圈儿。如今在西城他丈人家住着呢,深居简出的,不怎么见人。”
载澄没说话,端起盖碗来又呷了一口茶。
胖子接着说:“听说他出来那天,刑部门口停了一辆黑油马车,把他接走的。赶车的是个生脸儿,没人认得。可有人瞧见了,马车拐弯的时候,帘子掀了一下,里头坐着个人,戴着暖帽,看不清脸,只看见下巴颏上有颗痣。”
“行了。”载澄打断了他。
胖子立刻闭嘴了。
载澄搁下盖碗,看着窗户外头的后海,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儿,又像是在想什么不痛快的事儿,混在一块儿,让人瞧着心里头有点儿发毛。
“九爷,”胖子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您要是想见他,我给您安排?”
载澄收回目光,看着胖子,看了几秒钟,看得胖子脑门子上都冒汗了,这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不着急。”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胖子在后头追着喊:“九爷,您这茶还没喝完呢。”
载澄头也没回,下了楼,出了门。
街上的灯火更亮了,人也更多了。载澄站在玉茗轩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夜风从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荷叶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儿冷。
把手缩进袖子里,正要往街口走,忽然听见街对面有人喊了一声:
“九爷!九爷您留步!”
载澄回过头去。
街对面的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蓝布袍子,外头套着一件马褂,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他站着的那个姿势,那种微微驼背又努力挺直腰杆的样子,让载澄觉得眼熟。
那人快步穿过街来,走到载澄跟前,站住了。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九爷,”那人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头塞了沙子,“您不认得我了?”
载澄眯着眼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眉毛一挑。
“你是……小连?”
那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烟袋斜街的石板路上。
“九爷,小的给您请安了。小的回来了。”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来看热闹。贵儿牵着马车在后头,瞧见这情形,赶紧跑了过来,护在载澄身边儿。
载澄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从后海上吹过来,把茶楼门口的幌子吹得哗啦啦地响。
“起来。”载澄说。
那声音不大,可里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跟平常那个懒洋洋的贝勒爷,完全不是一个人。
跪在地上的小连抬起头来,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载澄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顿住脚,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跟上。”
小连赶紧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低着头跟在后头。
马车停在街口,贵儿抢上前去打帘子。载澄上了车,小连站在车外边儿,不敢动。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载澄的半张脸。
“上来。”
小连这才踩着脚凳,哆哆嗦嗦地上了车。车里地方不大,他不敢坐,就那么蹲在车门口,缩成一团。
“贵儿,”载澄朝外头喊了一声,“回府。”
马车轱辘轧着石板路,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
车厢里黑咕隆咚的,只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照在载澄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没有看小连,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隐囊上,闭着眼。
小连蹲在车门口,大气儿不敢出。
马车过了银锭桥,沿着后海沿儿往北走。水面上有风,吹得车帘子啪啪地响。远远地传来一阵歌声,不知道是哪条画舫上的,唱的是: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歌声顺着风飘过来,又顺着风飘走了。
载澄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出来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小连的身子一抖,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他说……他说……‘告诉九爷,那件事儿,还没完。’”
马车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柳树梢子的声音,能听见后海的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载澄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扇子。扇骨是竹子的,已经磨得油光水滑。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题着一行小字。
他的手在扇子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马车在恭亲王府的后角门停了下来。
载澄下了车,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小连。
小连还蹲在车里,身子缩成一团,像一条被踢怕了的狗。
“下来。”载澄说。
小连爬下车来,两腿发软,差点儿摔了。
载澄转身走进了角门。小连跟在后头,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夹道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着两边的高墙,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拖在地上,像个鬼影似的。
走到后罩楼门口,载澄站住了。
“今晚你先在回事处歇着,”他头也没回地说,“明天一早来见我。”
“嗻。”小连跪下去磕了个头。
载澄抬脚进了门。
屋里的丫头迎上来,替他解马褂、脱靴子。他一声不吭地坐在炕沿上,任由丫头们摆弄。等到丫头们都退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慢慢地从袖子里把那把扇子抽了出来。
扇子打开,梅花依旧,题字依旧。
可题字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把扇子合上,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恭王府后头的那棵老槐树上,有一只猫头鹰叫了起来。
咕——咕——咕——
一声接一声,瘆得慌。
载澄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天花板。
扇子搁在枕头边儿上。他的手搁在扇子上头。
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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