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澄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外头起了风。秋天的风不像夏天,夏天那风是热烘烘的,裹着一股子土腥味儿;秋天的风是凉的,凉得干净,凉得钻骨头,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声。
后罩楼东次间的炕上,载澄歪了一宿,身上的衣裳都没脱。那条月白色的裤子压出了一道道的褶子,绛紫色的褂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辫子散了半边,头发从辫梢里炸出来,乱蓬蓬的,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枕头边儿上那把扇子还在,他翻了个身,拿手摸了摸扇骨,凉的。
外头院子里有了动静。先是厨下的小太监起来生火,接着是回事处的笔帖式咳嗽着走过夹道,再就是东跨院里二福晋养的那只鹩哥叫起来了,它每天卯正二刻准叫,比打更的还准,先是一声“二奶奶吉祥”,然后是一长串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乱七八糟的话,有时候是“买豆腐嘞”,有时候是“磨剪子嘞磨菜刀”,也不知道谁教的。
载澄听着那鹩哥叫了几声,实在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来。
“来人。”
外间屋值夜的丫头叫翠云,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是刚打来的热水,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
“爷醒了?奴婢给爷打水来了。”翠云把铜盆放在脸盆架子上,转身去拿手巾。
载澄坐在炕沿上,揉了揉眼睛。一夜没睡,眼眶子发酸,眼珠子发涩,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
翠云拧了手巾递过来,他接过来往脸上糊了一把,热的,烫得他一激灵,人也清醒了些。
“什么时辰了?”
“回爷的话,刚打过了辰时牌。”
辰时了。他想着今天还有事儿,把湿手巾往盆里一扔,站起来。
翠云伺候他梳洗。先拿刷子蘸了桂花油,把那散了的辫子拆开,一缕一缕地梳通。载澄的头发又黑又密,梳起来费劲,翠云梳了好一阵子才梳顺了,又重新编成辫子,辫梢上拴好那块白玉牌。然后换衣裳,昨儿穿的那件绛紫的夹纱褂子皱了,不能穿了,翠云另拿了一件青色的贡缎褂子,外头套一件宝蓝色的琵琶襟马褂,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寸多宽的多罗呢边子,是今年新做的式样。
“爷今儿用点儿什么早膳?”翠云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不吃了。”载澄说着就往外走。
“爷”翠云在后头追着喊,“您好歹用两口,空着肚子仔细伤了胃。”
载澄已经出了门。
夹道里的风比屋里大,吹得他辫子往后飘。他脚步快,靴子踩在砖地上,噔噔噔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回事处在前院东边,是一溜五间北房,专管府里上下传话、接待来客、收发帖子这些杂务。管事的叫双福,是内务府包衣,见谁都是一脸笑,像贴上去的。
双福这会儿正坐在回事处的条凳上喝茶,瞧见载澄进来,赶紧放下茶碗站起来。
“哟,二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儿您打发个人言语一声,小的过去给您回不就结了?”
载澄没理他这套,径直走到椅子跟前坐了,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歪着头看双福。
“昨儿晚上我带回来那个人呢?”
双福一愣,眨了眨小眼睛,想了一下,拍了一下大腿:“您说那个……那个叫小什么的?”
“小连。”
“对对对,小连。在呢在呢,在后头柴房里头歇着呢。昨儿晚上贵儿把他领过来的,我瞅着他那身打扮,不像能进二门的,就让他先在后头凑合一宿。二爷您要是早言语一声,我就给他拾掇间干净屋子了。”
“带过来。”载澄说。
双福不敢耽搁,亲自跑了一趟。不一会儿工夫,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小连换了身衣裳。昨儿那身蓝布袍子脱了,换了一身双福找给他的灰布短褂,可那衣裳也不新,袖口磨出了白茬,领子那儿还有一块油渍。人还是昨儿那个人,可白天看着比晚上更瘦,颧骨高得像要戳破皮,下巴颏尖尖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老树根似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得能搁下个鸡蛋。
小连一进门,看见载澄坐在那儿,腿就软了,扑通跪下了。
“小的给九爷请安。”声音还是沙哑的,比昨儿晚上更哑,像砂纸磨铁锅。
载澄没让他起来,就那么看着他在那儿跪着。
双福站在一边儿,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他们俩。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贴的年画哗啦哗啦响。年画上画的是《富贵花开》,一朵大红牡丹花开得傻大傻大的,旁边还站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笑得没心没肺的。
载澄看了小连好一会儿,才开口。
“抬头。”
小连抬起头来。
载澄看着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
“回九爷的话,上个月初三。”
“从哪儿出来的?”
小连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刑部……刑部大狱。”
“判了几年?”
“三年。”
“三年,”载澄慢慢地点了点头,“三年,瘦成这样。”
他没说下去。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载澄忽然换了个口气,声音放低了些,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像是心疼,又像是埋怨。
“那年在八大胡同,我要是不带你出去,你也不至于……”
“九爷!”小连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大得把载澄的话打断了,“九爷您别这么说!小的这条命是九爷给的,小的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九爷的恩情!那年的事儿,是小的自己不长眼,不怪九爷,您千万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急,嗓子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劈了。
载澄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头慢慢地叩着木头,一下,两下,三下。
叩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年在里头,你见过谁?”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小连听懂了。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小的……”他咽了口唾沫,“小的在里头三年,见过不少人。可要说认识的……认识的里头,就一个。”
载澄叩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谁?”
小连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载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来:
“三爷。”
载澄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爷。这个称呼,他已经三年没听人叫过了。
在这京城的地面上,提起“三爷”两个字,知道的人不多。可在恭亲王府,在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人家,在刑部大堂、内务府、步军统领衙门的某些角落里,“三爷”这两个字,曾经是一个让人又敬又怕又恨又无可奈何的存在。
爱新觉罗·载浚。恭亲王奕䜣的长子,载澄的大哥。
大阿哥载浚,比载澄大两岁。哥儿俩小时候一块儿在上书房念书,一块儿在府里后院跑马,一块儿挨过阿玛的板子,一块儿偷过太后赏的蜜供。可长大了以后,路就走岔了。
载浚是长子,按规矩是要袭爵的。可这位大爷,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念书比谁都聪明,先生讲的《四书》《五经》,他听一遍就能背,背完了还能跟你掰扯出七八样道理来,气得先生直跺脚,说他“才高而歧,智多而诈”。练武也不差,弓马骑射样样来得,有一年秋天在南海子围猎,他一箭射下一只大雁,太后高兴得赏了他一柄玉如意。
可这位爷,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往正道上使。十二三岁就开始往外头跑,先是在府里跟小太监赌钱,后来跑到外头跟人斗蛐蛐、斗鹌鹑、斗狗,再后来就进了赌局。起先是小赌,输了偷阿玛书房里的字画去卖;后来大赌,输了就借,借了还不上,就有人找上门来。
恭亲王气得差点儿没把他腿打折。可那会儿恭亲王正忙着跟洋人谈判,签条约,办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哪有工夫管儿子?大福晋倒是想管,可载浚是她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打重了自己心疼,打轻了不管用。就这么管一阵放一阵,放一阵管一阵,一来二去的,载浚就彻底野了。
载澄小时候还跟着他哥混过一阵子。哥儿俩一块儿翻墙出去,一块儿在后海边上喝酒,一块儿听戏,一块儿看姑娘。可后来载澄慢慢就不跟他哥混了,不是他变好了,是他觉得他哥太疯了,疯得没边儿,疯得让人害怕。
载浚赌到什么程度?有一回,一夜之间输了八千两银子。八千两是什么数?那时候京城一个七品官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银子,加上养廉银,也不过几百两。八千两,够一个小户人家吃几辈子。可载浚输了就输了,眼睛都没眨一下,第二天照样去逛八大胡同。
输钱还不算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位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一些不该来往的人来往上了。那些人里头,有白莲教的人,有天理教的人,还有……说出去吓死个人……有太平天国跑出来的余党。
同治七年,朝廷终于动了真格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半夜进了恭亲王府,把载浚从被窝里掏出来,直接带走了。罪名是“交结匪类,图谋不轨”。
恭亲王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进宫面圣,在养心殿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载浚最后没死,判了终身监禁,关在刑部大狱的一个单间里头。朝廷给恭亲王留了面子,没往外声张,对外只说是“大阿哥染疾,静养不出”。
那一年,载浚二十三岁。载澄二十一岁。
从那以后,恭亲王府里再没人提“大阿哥”三个字。载浚住过的那间屋子锁了起来,他养的那匹马送到了圈里,他用过的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载澄知道,他哥还在。在刑部大狱里,活着。
他去看过他哥一次。就一次。
那是在载浚进去的第二年秋天,跟现在差不多的时候。载澄托了好些人,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才买通了刑部的一个司官,让他进去看了一炷香的工夫。
大狱里头阴暗潮湿,走道里点着油灯,烟熏火燎的,一股子霉烂味儿。狱卒领着他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最后在一间小屋子跟前停下来,开了锁。
门推开,里头坐着一个穿灰布囚衣的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木板床上。头发长得很长了,披散着,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人瘦了一大圈,可脊背还是直的。
“哥。”载澄喊了一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载澄看见了那张脸。瘦了,老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他哥的眼睛,细长的,眼尾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跟他自己的眼睛,像了八成。
载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载澄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老二,”载浚说,声音不大,可很稳,一点儿不像在牢里关了快两年的人,“你怎么来了?”
载澄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木板床上、穿着灰布囚衣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远得好像隔着一辈子。
“阿玛……阿玛让我来看看你。”他撒了谎。恭亲王根本没提过载浚,一个字都没提过。
载浚又笑了。这回他看出来了,那笑容里头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阿玛不会让你来的。”载浚说,“是你自己要来的吧?”
载澄没说话。
载浚从床上站起来,脚上戴着镣铐,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他走到门口,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载澄。
“老二,”他说,“你回去吧。别再来看了。”
“哥。”
“回去。”载浚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严厉得不像他了,“从今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门,不再看载澄。
狱卒在旁边催了:“贝勒爷,时候差不多了,您请回吧。”
载澄站在那儿,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走吧。”载浚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回去好好当你的贝勒爷。别学我。”
那是载澄最后一次见他哥。
又过了一年多,刑部大狱里传来消息,说载浚病了,病得不轻。载澄托人递了话进去,想再进去看看,可这回怎么都递不进话了。刑部换了人,新来的司官不买账,多少钱都塞不进去。
再后来,就是昨儿晚上小连带来的那句话,“告诉九爷,那件事儿,还没完。”
那件事儿。
载澄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扇子。
“小连,”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在里头,除了你,还见过谁?”
小连跪在地上,身子还在发抖。他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三爷在里头……头两年,谁也不见。后来……后来有一阵子,从外边调进来了一个人,跟三爷关在一个号子里。那人姓白,叫什么小的不知道,只知道旁人都管他叫白先生。”
“白先生?”载澄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那人在里头关了没几个月,就被提走了。提走之前,跟三爷说了好几天的话。说的什么,小的听不真切,只零星听见了几句。”
“听见什么了?”
小连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见他们说……说什么‘宝藏’……什么‘名单’……还有什么‘太后跟前的人’。”
载澄的手指猛地一紧,攥住了扇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院子里那只鹩哥又叫了起来,“买豆腐嘞,磨剪子嘞磨菜刀”,叫声穿过窗户,在屋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行了。”载澄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先在我这儿待着。回头我让人在回事处给你安排个差事,先干着。”
小连磕了个头:“谢九爷。”
载澄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没回头。
“小连。”
“小的在。”
“那三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苦了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小连回答,推门就走了出去。
小连跪在屋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把砖地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儿。
载澄出了回事处,站在院子里。
风还在吹,比早上更大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色。
他站在那儿,仰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是一层灰,厚厚的,像锅盖一样扣在头顶上。
“二爷!二爷!”双福从回事处后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前头门上来人了,说是宫里来的人,太后老佛爷赏了东西下来,让您亲自去接呢。”
载澄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整了整马褂的领子,跟着双福往前院走。
穿过一道穿堂,绕过一座砖雕影壁,就是恭亲王府的大门内院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头上戴着红缨帽,脚底下踩着一双官靴。这人载澄认识,是太后宫里的首领太监,姓安,大号安得海。
安得海这人,在宫里头是个人物。他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太监,为人精明,办事利索,嘴上也来得。可这人有一样不好,太张扬。一个太监,出门坐八抬大轿,穿的是绸裹缎,戴的是翡翠扳指,排场比一品大员还大。宫里宫外恨他的人不少,可他仗着太后的势,谁也奈何不了他。
安得海一见载澄,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可那笑跟双福的笑一样,不往眼睛里走。
“哎哟喂,二贝勒爷!奴才给您请安了!”他说着就打了个千儿,动作利索得很。
载澄回了半礼,不冷不热地说:“安总管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给太后老佛爷办事儿,是奴才的福分。”安得海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黄绫子包袱,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太后老佛爷说,今年的新菊花开了,赏恭亲王一盆‘金丝垂珠’,又听说二贝勒爷这些日子读书用功,额外赏了一方端砚,是广东巡抚进上来的,老佛爷说这砚台好,留着也是留着,不如赏了读书人去。”
载澄接过包袱,面儿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转了好几转。
太后赏东西不稀奇。太后疼他,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儿。可这回赏的东西,听着就不对劲儿。“听说二贝勒爷这些日子读书用功”。这话是谁传进宫里去的?他载澄这些日子读没读书,他自己最清楚。别说读书了,他连书房的门朝哪儿开都快忘了。
这是有人在太后跟前替他递了话。可递话的人是谁?安的什么心?
他面上不露,双手接了包袱,说了声:“谢太后老佛爷恩典。”
安得海又打了个千儿,笑眯眯地说:“二贝勒爷,老佛爷还有句话,让奴才带过来。”
载澄微微欠身:“请讲。”
安得海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老佛爷说,‘澄儿也不小了,该给他说门亲事了。让他阿玛留心着,挑个好的。’”
载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说亲。
这事儿他躲了两年了。他今年二十三,搁在满洲贵族里头,这个岁数不成亲的,不是没有,可不多。他上头有个大哥载浚,虽然关在大狱里头,可名义上还是长子,按规矩得长子先成亲,弟弟才能办。可载浚那情形,谁知道哪年哪月能出来?拖着拖着,就把他的亲事也拖下了。
如今太后亲自开了口,这事儿就拖不得了。
“劳烦安总管回禀太后老佛爷,”载澄规规矩矩地说,“载澄谨遵老佛爷懿旨。”
安得海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载澄抱着黄绫子包袱站在院子里,秋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辫子上的白玉牌啪啪地打在辫梢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罩楼门口,碰见他阿玛跟前的小太监喜寿。
“二爷,王爷让您过去一趟,在书房呢。”
载澄把包袱递给喜寿:“把这个送到我屋里去。”
“嗻。”
载澄整了整衣裳,往前院书房走。
恭亲王的书房在前院西边,是个独立的小院子。
载澄进了院子,在书房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他能看见里头。他阿玛恭亲王奕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在看。书案上堆满了文书、折子、信件、报纸,乱七八糟的,跟往常一样。
恭亲王两鬓已经花白了。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往下耷拉,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疲惫和厌烦。
这就是当朝第一人,议政王,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一身兼任十几个差事,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的恭亲王。
可也是那个管不了儿子、救不了长子、看着次子一天天往下出溜却有心无力的阿玛。
载澄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迈步走了进去。
“阿玛,您找我。”
恭亲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失望,有心疼,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坐。”恭亲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载澄坐下了。
恭亲王放下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载澄,看了好一会儿。
“昨儿晚上你又出去了?”
载澄心里头明白,这事儿瞒不住。府里上上下下都是阿玛的人,他出不出门,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恐怕第二天一早就能递到阿玛的书案上。
“去了趟烟袋斜街。”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我吃了碗面”一样。
恭亲王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竖纹更深了。
“烟袋斜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地方,你少去。”
“是。”载澄答应得很痛快。
恭亲王知道他说“是”的时候从来不往心里去,可也没办法。骂过了,打过了,关过了,都不管用。这孩子像他大哥,又不像他大哥。载浚是疯,是狂,是不管不顾;载澄是蔫儿坏,是看着什么都无所谓,骨子里头有主意着呢。
恭亲王叹了口气,换了话题。
“太后赏了东西?”
“赏了一盆菊花,一方端砚。”载澄顿了一下,“安得海还带了句话,说太后让阿玛给我说亲。”
恭亲王端起桌上的盖碗,喝了口茶,慢慢放下。
“嗯。这事儿我知道了。”他又看了载澄一眼,“你自己的意思呢?”
载澄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靴子尖一晃一晃的。
“我没什么意思。阿玛看着办吧。”
恭亲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说了一句让载澄没想到的话。
“你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载澄的腿不晃了。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阿玛。
恭亲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搁在书案上,手指头在微微发抖,那抖法不是害怕,是气,是那种压了很久的气,压不住了,从手指尖上漏出来了。
“你大哥,”恭亲王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父子俩能听见,“在里头这些年,你以为就只是赌钱的事?”
载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背后还有人。”
恭亲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载澄,像是在看他儿子的反应。
载澄面儿上不动,可手心里已经出汗了。
“什么人?”他问。
恭亲王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子跟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打开锦盒,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来,递给载澄。
载澄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发黄的宣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可那笔迹,他认得是他大哥载浚的字。
纸上写着:
“白莲余部,藏金于西山。名单在香山碧云寺,罗汉堂,第三百六十一尊罗汉腹中。取之可复大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浅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弟,此乃死局。勿入。勿念。”
载澄拿着那张纸,手不抖,心在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去年冬天,”恭亲王说,“有人从刑部大狱里递出来的。递到我的书案上,封面上写着‘恭亲王亲启’。”
“阿玛查了没有?”
恭亲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海棠树。
“载澄,”他叫了儿子的名字,而不是叫“老二”或者“贝勒爷”,这很少见,“你大哥这辈子,算是完了。可你不能完。咱们恭王府,不能就这么败了。”
载澄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纸。
“阿玛,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恭亲王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载澄从来没见过的光,“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该逛该玩该赌,你照旧。可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烟袋斜街,你去。八大胡同,你去。可香山碧云寺,你不能去。”
载澄愣了一下。
“阿玛的意思是……”
“我说了,你什么都不用问。”恭亲王打断了他,“回去吧。把那张纸烧了。”
载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抬头看了看他阿玛。
他阿玛已经重新坐回到书案后头,拿起了那份折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载澄把纸折了折,揣进袖子里。
“阿玛,我回去了。”
恭亲王“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载澄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风大了,吹得海棠树的枯枝嘎嘎地响。天上那层灰蒙蒙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蓝天,蓝得刺眼。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纸。
香山碧云寺,罗汉堂,第三百六十一尊罗汉。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去?
他载澄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