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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 Dynasty Beile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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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of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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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Qing Dynasty Be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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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澄从书房出来,没回后罩楼,绕了个弯儿,奔了府里的后花园。

恭亲王府的花园,在京城里头是数得上号的。花园分东西两路,西路是正景,有假山、有水池、有亭台、有楼阁,那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的,从南边儿运过来,一块石头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水池子通着后海的水,常年不干,里头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一群一群的,撒一把食儿下去,能搅得半池子水都翻花。东路是个小园子,种着些花花草草,没那么大气派,可胜在清静,是府里的福晋、格格们平常散步的地方。

载澄不去西路,也不去东路,他奔了花园东北角上的一处小院子。Full novel: Qing Dynasty Beil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那院子叫“听松轩”,说是轩,其实就是三间小房子,围着一圈矮墙,院子里种着七八棵松树,都是百十年的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凉里头。这地方是载澄他阿玛早年读书的地方,后来恭亲王忙了,顾不上来了,就空了下来。载澄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一阵子心血来潮,说要在这儿读书,让人收拾了出来,添了些桌椅板凳,摆了几架书。可书没读几页,这地方倒是成了他躲清静的地方,心里头烦了,不想见人了,就上这儿来待着。

今儿他心里头就烦。

推开院门,松树的香气扑面而来,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子苦味儿。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院子里没人,他前两年在这儿的使唤丫头翠儿,去年嫁了人,出了府,他也没再要新人,这地方就彻底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

载澄推开正房的门,屋子里头有一股子灰尘味儿,好些日子没人来了。桌椅板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窗棂子上挂着蛛网。他也不嫌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白莲余部,藏金于西山。名单在香山碧云寺,罗汉堂,第三百六十一尊罗汉腹中。取之可复大业。”

这几行字,他刚才在阿玛书房里看了一遍,现在又看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头一条,白莲教。白莲教是前朝就有的老教门了,起起伏伏几百年,朝廷剿了一回又一回,可就是剿不干净。到了本朝,白莲教又分出好些支派来,有天理教、有八卦教、有清水教,名目繁多,可根子上都是那一套。嘉庆十八年,天理教的人还打进过皇宫,那一回可把皇上吓得不轻,从此以后,朝廷对白莲教系统的人,见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

载浚跟白莲教的人搅和在一起,这事儿载澄以前隐约听说过一些,可一直没当回事儿。他以为他哥就是跟那些人赌钱、喝酒,没往深里头想。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儿。

“藏金于西山”,西山那么大,从香山到妙峰山到阳台山,方圆几十里地,藏点儿东西,上哪儿找去?

“名单”,什么名单?谁的名单?

“取之可复大业”,这话更吓人了。“复大业”,复什么大业?反清复明?还是别的什么?

载澄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小字看:“弟,此乃死局。勿入。勿念。”

“勿入”,“勿念”。

他哥在里头关着,隔着几道高墙、几重铁门,还惦记着不让他蹚这趟浑水。可这张纸又是怎么从刑部大狱里递出来的?递到了阿玛的书案上,阿玛看了,然后呢?阿玛查了没有?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让他去碧云寺?

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在他脑子里头转,转得他脑仁儿疼。

他把纸重新折好,这回没往袖子里揣,而是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多宝格跟前。多宝格上摆着些零碎,几个青花瓷瓶、一套紫砂茶壶、一方旧砚台、一个黄杨木雕的笔筒。他把笔筒拿起来,底下压着一把小铜钥匙。钥匙插进多宝格最下头一个小抽屉的锁眼里,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就几本旧书,还有一个小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把这张纸放进去,又盖上,放回抽屉,锁好。钥匙重新压在笔筒底下。

藏好了这些,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回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头还是乱糟糟的,可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他阿玛不让他去碧云寺,那他非得去一趟不可。不为别的,就为他哥那句“勿入”。从小到大,他哥说什么他都听,可就这句,他不想听。

可也不能现在就去。现在去,太扎眼。得找个由头,找个不惹人注意的由头。

正想着,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踩着松针,沙沙沙的,由远及近。

“二爷?二爷您在里头吗?”是双福的声音。

载澄睁开眼:“进来。”

双福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回事处的笔帖式,叫赵德胜,手里捧着个红封套;另一个是门上的小太监,载澄不认得,脸生。

“什么事儿?”载澄问。

双福侧了侧身,让赵德胜上前。赵德胜弯着腰,双手把红封套递过来。

“回二爷的话,军机处递来的帖子,说是请二爷后儿个上午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去一趟,大人们有事情要问。”

载澄接过红封套,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帖子,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军机章京的笔迹,端端正正的小楷:

“恭亲王二贝勒载澄,定于九月十一日上午辰正,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东厅,文大人、宝大人有事相询。请勿迟误。”

文大人,文祥。宝大人,宝鋆。这两位都是军机大臣,也是他阿玛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左膀右臂。文祥是满洲正红旗人,办事稳重,心思缜密,是恭亲王最倚重的人;宝鋆是满洲镶黄旗人,能言善辩,八面玲珑,专门负责跟洋人打交道。

这两位大人找他干什么?

载澄把帖子又看了一遍,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他不是朝里的人,没在衙门里挂差事,文祥和宝鋆没事不会找他。如今特意下了帖子来请,八成是跟他阿玛有关,要么是恭亲王托他们带话,要么是有什么事儿不方便跟恭亲王直接说,要拐个弯儿从他这儿入手。

“行了,知道了。”载澄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回了话,就说我去。”

“嗻。”赵德胜退了出去。

双福没走,还站在那儿,搓着手,一脸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还有事儿?”载澄问。

双福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二爷,门上还有个事儿,小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双福噎了一下,可还是说了:“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找二爷的。在门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小的问他叫什么,从哪儿来的,他不说,就说要见二爷。小的瞅着那人的打扮,不像正经人,本想打发他走,可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从‘八大胡同’来的,说二爷见了他就知道了。”

载澄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大胡同。那是京城南边儿的一片地方,在正阳门外头,从乾隆年间起就是烟花柳巷聚集之地。陕西巷、石头胡同、韩家潭、百顺胡同、王广福斜街、胭脂胡同、外廊营、皮条营。这八条胡同里头,藏着上百家妓院、茶室、暗门子,是京城最热闹也最腌臜的地方。

载澄不是没去过八大胡同。京城里的少爷们,有几个没去过八大胡同的?逢年过节,呼朋引伴,喝酒听曲儿,那是常有的事儿。可他去的次数不多,也没在那儿留过名号。怎么会有人从八大胡同来找他?还指名道姓要见他?

“人呢?”他问。

“在门房里等着呢。”

“带过来。”

双福犹豫了一下:“二爷,这地方……带到这儿来?”

载澄看了看四周。听松轩,松树环绕,清静幽僻,确实不是见这种人的地方。

“带到回事处吧。我一会儿过去。”

“嗻。”双福转身要走,载澄又叫住了他。

“小连呢?”

“小连?哦,您带回来那个。小的给他安排了,在东跨院的下人房里住下了,先跟着回事处跑跑腿。二爷您要见他?”

“不急。”载澄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让他先歇两天,把身子养养。回头我有事儿交代他。”

“嗻。”

双福出去了。

载澄在听松轩里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棵最大的松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这棵树种了有上百年了,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儿,可它不说话。树不会说话,人会说,可说出来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谁分得清?

他叹了口气,出了听松轩,往前院走。

回事处这会儿比早上热闹。几个笔帖式坐在条凳上抄抄写写,一个回事的太监在跟双福汇报什么东西,还有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老头儿坐在角落里喝茶,看样子是哪个庄子上的庄头,来送租子的。

载澄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请安。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墙站着的一个陌生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蓝布袍子,外头套着一件黑布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皮肤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看打扮不像有钱人,可那双手白净细长,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不像干粗活的人。

这人见了载澄,不慌不忙地走上一步,打了个千儿。

“小的给九爷请安。”

载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你是?”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油滑劲儿,像是茶馆里的跑堂,又像是赌局里的帮闲。

“九爷贵人多忘事。小的姓周,周德茂,在陕西巷开着个小买卖,九爷前年赏脸去过一回,喝了两杯酒,听了两出戏,后来就没再来了。”

载澄想起来了。

前年秋天,他跟着几个朋友去过一趟八大胡同,在陕西巷一家叫“群芳院”的地方喝过酒。那家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姑娘们也不像别处那么俗气,会唱曲儿,会弹琵琶,说话也文雅。请客的是他一个叫崇厚的朋友,是正黄旗的少爷,他阿玛是工部尚书,家里有钱,出手阔绰,一晚上花了二百多两银子。那晚上喝多了,后来怎么回的府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头疼得厉害,在炕上躺了一整天。

这个周德茂,他隐约有点儿印象,好像是那家群芳院的掌柜的,又好像是帮闲跑腿的,记不清了。

“有事儿?”载澄在主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周德茂站着,笑容不变,可眼神里多了一丝算计的光。

“九爷,小的今儿来,是受人之托,给您带句话。”

“谁?”

周德茂看了看周围。双福会意,摆了摆手,让那些笔帖式和回事太监都出去了,自己也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载澄和周德茂两个人。

周德茂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九爷,这是群芳院的翠屏姑娘让小的带给您的。翠屏姑娘说,她跟九爷有过一面之缘,一直惦记着,不知道九爷还记不记得她。”

载澄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在手里掂了掂。信封是粉红色的,上头印着几朵梅花,俗气得很。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印章,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翠屏。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翠屏是谁?”他问。

周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位贝勒爷连人都不记得了。可他是干什么的?在八大胡同那种地方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僵了一下之后,笑容重新堆了上来,比刚才还大。

“九爷贵人事忙,不记得也是常理。翠屏姑娘是前年秋天到群芳院的,苏州人,弹得一手好琵琶,唱一口好昆曲。九爷那回来,就是翠屏姑娘伺候的酒。九爷还夸她‘人如其名,翠色如屏’,赏了她一块玉佩。”

载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前年秋天的事儿,他喝醉了酒,说了什么话,赏了什么东西,哪记得住?可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瞎编的。

他没拆信封,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头点着。

“什么话,说吧。”

周德茂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儿意味深长。

“九爷,翠屏姑娘说的事儿,都在信里写着呢。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信送到了,小的的差事就完了。信里头写的什么,小的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载澄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行,信我收到了。”载澄站起来,“回去告诉那位翠屏姑娘,就说我知道了。”

周德茂打了个千儿:“那小的就告退了。九爷您忙。”

他转身要走,载澄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周德茂站住了,回过头来。

载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有二两多重,往桌上一搁。

“赏你的。”

周德茂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嘴上还是推辞着:“哎哟九爷,这可使不得,小的就是跑个腿,哪能收您的赏——”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载澄的声音不大,可里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周德茂不敢再推,双手把银子接过去,揣进袖子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后,载澄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个粉红色的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一个八大胡同的妓女,托人带信给他这个贝勒爷。这事儿说出去都让人觉得荒唐。他跟那个翠屏,就算真有过一面之缘,那也是两年前的事儿了,人家惦记他什么?

他把信封拆开了。

里头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笺,叠成一个方胜儿,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一看就是女人的笔迹,可那字写得着实不错,不像一般妓女能写出来的。

“九爷台鉴:妾翠屏,自前年秋日得侍尊前,仰慕高谊,无日或忘。今有一事,关乎九爷至亲,不敢不言。倘蒙不弃,望乞于本月十二日酉时,移玉步至陕西巷群芳院一晤。事关机密,不便书明,万望见谅。翠屏拜上。”

载澄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手指头又开始叩桌面了。

“关乎九爷至亲”,这话说得玄乎。至亲?他有什么至亲?阿玛?还是他大哥?

他想起小连说的那句话“告诉九爷,那件事儿,还没完。”

那件事儿。什么事儿?

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像蜘蛛网一样,把他缠住了。

九月十二日酉时。后天。后天上午他要去总理衙门见文祥和宝鋆,下午去八大胡同见一个叫翠屏的妓女。这一天安排得倒挺满。

他把信重新折好,连同那个粉红色的信封,一块儿揣进袖子里。

站起身,推开回事处的门。

双福还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凑上来。

“二爷,那人走了?”

“走了。”

“他找您什么事儿啊?要是不碍的……”

“没事儿。”载澄打断了他,“小连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双福领着他穿过前院,往东跨院走。

东跨院是府里下人的住处,一排十几间房子,住着回事处的、厨下的、马号的、花房的各种各样的底下人。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棵石榴树,这会儿石榴已经摘了,光剩叶子在那儿黄着。

双福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小连?小连?二爷来了。”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开了。

小连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脸上也洗过了,可看着还是瘦,瘦得吓人。两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脖子上那层皮松松地耷拉着,像是一件太大的衣裳穿在一个太小的人身上。

“九爷。”他弯了弯膝盖,想跪,被载澄拦住了。

“行了,别跪了。”载澄进了屋,四下看了看。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床上铺着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剩了半碗水。虽然简陋,可收拾得利索,不像刚从大狱里出来的人住的地方。

“住得惯吗?”载澄问。

小连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好,搓了搓衣角:“住得惯,住得惯。比里头强多了。里头那地方,又潮又臭,老鼠满地跑,晚上睡不着觉,就听那耗子吱吱叫,跟人说话似的。”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可很快又堆出笑来。

“九爷您坐,小的给您倒水。”

“不用了。”载澄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边,“你也坐。”

小连犹豫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了,只坐了半边屁股,身子绷得紧紧的,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载澄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连,你在里头那三年,见过我大哥几次?”

小连的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骨节都发白了。

“小的……小的跟三爷不在一个号子里头。三爷在里头是单间,小的在大通铺。平时见不着,只有放风的时候,隔着铁栏杆能远远看一眼。要说说话,那就更不容易了,得托人,得花钱,还得看那些狱卒的脸色。”

“那你怎么能给他递话?”载澄问,“昨儿晚上你说‘他让我带句话’,那话是怎么递出来的?”

“九爷,小的出狱那天,在刑部门口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三爷的狱卒是个姓王的,大伙儿管他叫王三,从里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说是三爷让交给小的的。小的打开一看,里头就是一封信,让小的转交给九爷。信上写的什么,小的不知道,小的不识字。可那信,九爷,您没收到?”

载澄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信?什么信?”

小连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九爷,您没收到?那信,那信是王三亲手交给小的的,小的揣在怀里,出了刑部大门,就奔了恭王府。可走到半道上,小的被人截住了。”

“被谁截住了?”

小连的声音发抖了,抖得厉害。

“小的不认识那人。那人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长相。他把小的堵在一条胡同里头,说:‘你是小连?’小的说是。他说:‘把三爷的信交出来。’小的不肯,他就……”

小连撸起左胳膊的袖子。

载澄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连的胳膊上,从手腕到胳膊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刚结痂不久,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疤痕又红又肿,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

“他用刀逼着小的,把信交出来了。然后他把信揣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连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说……他说……回去告诉九爷,三爷的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院子外头风吹石榴树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不知道哪间屋子里传出来的咳嗽声。

载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慢慢地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扇子,又摸了摸那封粉红色的信。

他忽然觉得,从昨儿晚上到现在,这不到一天的工夫里,他好像被人推进了一个大网里。网是慢慢收拢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可每一下都让他离某个地方更近了一些。那个地方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能感觉到,那地方不是好地方。

“小连。”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儿意外。

“小的在。”

“你在里头那三年,除了我大哥,还见过谁?那个白先生,长什么样?说了什么?你想起来多少,说多少。”

小连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先生……白先生是在小的进狱的第二年冬天来的。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留着长胡子,看着像个教书的先生。他不爱说话,可一说起来,头头是道的,从三皇五帝说到本朝,从孔圣人说到耶稣基督,什么都能说。狱里的人都觉得他有学问,管他叫白先生。”

“他跟三爷关在一块儿?”

“是。头几个月,他不怎么跟三爷说话。后来有一天,小的听见他问三爷一句话:你知道你阿玛在跟洋人谈什么吗?’”

载澄的心猛地一跳。

“三爷怎么说?”

“三爷没理他。可白先生不依不饶的,第二天又问,第三天又问。问了一个多礼拜,三爷终于开口了。他说:‘我阿玛谈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白先生就说:‘有关系。你阿玛签的那些条约,割地赔款,把咱们大清国的脸都丢尽了。你是满洲的贝勒,你就不心疼?’”

小连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偷偷看了载澄一眼。

“说下去。”载澄说。

“小的就听见这些。后来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就听不见了。再后来,白先生被提走了,提走之前,他跟三爷说了一夜的话。说的什么,小的真的没听见。只知道第二天一早,白先生走了以后,三爷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整天没说话,连饭都没吃。”

小连说完了,低下了头。

载澄坐在那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白先生。白莲教。载浚。藏金。名单。

这些东西像珠子一样,散在地上,找不着线把它们穿起来。

可有一条线是现成的:时间。

白先生是在同治八年冬天来的,同治九年春天走的。他在刑部大狱里待了不到半年。这半年里,他跟载浚说了什么,让载浚变了个人似的?

还有那封信。载浚托小连带出来的信,被人截走了。截信的人是谁?是白先生的人?还是朝廷的人?

“小连,”载澄站起来,“你说的那个王三,刑部的狱卒,还能找着吗?”

小连抬起头来:“能。王三在刑部当差十几年了,一直在北监。九爷要找他?”

“找。”载澄说,“你好好歇两天,把身子养一养。回头我让人安排,你带路,咱们去找这个王三。”

“嗻。”

载澄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小连。”

“小的在。”

“你受苦了。”载澄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小连,眼睛看着门外那棵石榴树,“好好养着。回头我给你找个大夫,开几副药,把身子补一补。刑部大狱里头那三年,不是人过的日子。”

小连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没擦,就那么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九爷,小的这辈子,做牛做马……”

“行了行了。”载澄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出了东跨院,天已经快晌午了。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脸来,明晃晃地照着,可风还是凉的,吹得人身上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

载澄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了看天。

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着,越转越高,越转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儿,消失在天边。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来。那是他小时候在上书房念书的时候,先生教的,李白的诗: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腹中书。他心里头的事儿,谁能看得出来?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封粉红色的信,转身往后罩楼走。

后罩楼门口,翠云正倚着门框等他,远远地看见他回来了,赶紧站直了身子,堆出一脸的笑。

“爷回来了?午膳预备好了,有爷爱吃的清蒸鲈鱼、炸鹌鹑、凉拌鸡丝,还有一碗酸菜白肉汤。爷这会儿用不用?”

“用。”载澄说着进了门。

翠云喜出望外,这位爷平时吃饭没个准点儿,有时候一天不吃,有时候半夜爬起来让人煮面,今天这么痛快地说“用”,倒是少见。

洗手,更衣,坐下吃饭。

饭菜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是今天早上从后海里现捞上来的,鱼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新鲜。炸鹌鹑是厨下的绝活,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香。酸菜白肉汤炖了一上午,汤白如奶,酸菜的酸味儿和白肉的肥油混在一块儿,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心窝里。

载澄吃了半条鱼,一只鹌鹑,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半碗米饭,这才放下筷子。

翠云在旁边看着,高兴得眉开眼笑的。

“爷今儿胃口好,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载澄擦了擦嘴,没理她。

高兴事儿?他心里头乱得像一锅粥,哪来的高兴事儿?

可有一件事他是高兴的,至少他知道了方向。昨儿晚上他还是一头雾水,今儿一天下来,雾水散了一些。虽然还是看不清前头是什么,可至少知道往哪儿走了。

刑部,王三。八大胡同,翠屏。这两个地方,是他接下来要去的。

还有香山碧云寺。阿玛不让他去,他偏要去。不是现在,可总得去。

吃完饭,翠云收了碗碟,给他沏了一壶龙井。他端着茶碗,歪在炕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炕头的《红楼梦》,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儿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子桂花香,是翠云薰的,闻着让人犯困。

可他睡不着。

闭上眼,就看见他哥载浚的脸。那张瘦削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笑容。

“老二,你回去吧。别再来看了。”

“回去好好当你的贝勒爷。别学我。”

“弟,此乃死局。勿入。勿念。”

勿入。勿念。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的彩绘。画的是五福捧寿,五只蝙蝠围着一个寿字,金线勾边,朱砂填色,画得精细。那是他阿玛重修王府的时候,专门请了宫里的画匠来画的,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

五福捧寿。可这府里,真的有福吗?有寿吗?

他大哥在大狱里,他阿玛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他自己,他自己在干什么?成天逛烟袋斜街,逛八大胡同,喝花酒,赌小钱,当他的纨绔贝勒爷。外头的人都觉得他是恭亲王最不争气的儿子,连他阿玛都这么觉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全是。

有些事儿,他在做,可他阿玛不知道。有些路,他在走,可他阿玛看不见。

比如现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粉红色的信,又看了一遍。

“本月十二日酉时,移玉步至陕西巷群芳院一晤。”

明天上午去总理衙门,下午去群芳院。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回,他睡着了。

梦里头,他站在一片大雾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是谁。他想走过去,可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迈不动步子。

那个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头。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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