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天上星星还亮着。
没过多久，黑云从远处涌过来，压在村子头顶。
大风乱吹，各家屋门来回撞，哐哐作响。
村里睡觉的人全都被吵醒。大家披上衣服走出家门，挤在路边、院子里，抬头望向天空。
所有人心里都慌。
活了这么久，没人见过这样的天象。
黑云中间，慢慢浮现一块发白的光幕，悬在桃花坞上空。光幕上显出两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虚主降世，祸乱苍生。
灾劫临凡，罪落桃花。
看到字的那一刻，全村男女老少腿一软，纷纷跪倒在地。
老人、小孩，全都趴在湿泥地上，身子压低，不敢大口喘气。
乡下百姓都明白，天上降下这种文字，就是大祸要来了，没人敢违抗。
陈半仙跪在人群最前面，身子不停发抖。
他一辈子靠看天象判断吉凶，最怕这种天上出现的凶兆。他不敢一直盯着天幕，目光扫过人群，一下子盯住队伍末尾的李烂都。
他抬起手，直直指向那人，嗓子喊得沙哑：
“是他！那个外来的！”
几百双眼睛，全都看向李烂都。
他个子很高，骨架宽大。常年干重活，身上肌肉结实。村里四五个壮汉一起上前，都很难压住他。黑头发垂下来，盖住大半额头，发丝缝隙里，能看见一对短短的黑角，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不是桃花坞本地人。
两年前来到这里，没有亲人，没有住处，最后住进村尾一间漏风的茅草屋。屋顶破洞，下雨就往屋里渗水，屋里只有一张破旧草席。
村里没人愿意干的活，全都交到他手上。上山搬大石头，疏通堵死的水渠，整日劈柴，修补堤坝，夜里守山防备野兽。不管活多累，他都接下，不要工钱，只求一口饭吃，只求有个落脚地方。
他以为踏实干活，就能安稳过日子。
可天榜出现之后，所有说不清的灾祸，全都算到他头上。
三个白发族老从泥地里慢慢站起来，裤脚沾满泥水，踩着泥走到人前。领头的老者脸色难看，没有一点退让。
“天榜显出来，灾祸就是因你而起。”
李烂都抬眼看他们，语气平静。
“我在村里两年，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偷不抢，没有伤害任何人。凭什么灾祸要算在我身上？”
老者大声呵斥。
“天意摆在眼前，轮不到你说话。全村几百人的性命，不能陪你一个外乡人送死。把他绑起来，祭天！”
话音落下，四五个青壮年拿着粗麻绳冲上来。
凭李烂都的力气，想要挣脱不难。可一旦动手，这些相处两年的同乡，一定会受伤。他下不去手，站在原地不动，任由绳子缠上自己。
粗麻绳勒进皮肉，皮肉被压得凹陷，血液流动变慢，胳膊一阵阵发麻。几个人合力拉扯，拖着他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一路拉到晒谷场。
场地中间立着一根老榆木桩，风吹雨淋很多年，木头表面裂开不少纹路。众人把他牢牢捆在木桩上。他身体很重，木桩被压得微微弯曲。
村长拄着旧拐杖走到木桩旁边，抬头看着头顶的黑云，叹了口气。
“不是我们心狠。凡人挡不住天上降下的惩罚。只能牺牲你，保全全村老小。点火。”
人群里，阿牛走出来，手里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李烂都望着他，心里一点点变冷。
两年前夏天发山洪，河水涨得很高，浪头来回翻滚。阿牛在河边玩耍，失足掉进水里，被急流冲出去很远，眼看就要沉进水里。岸边围了几十个人，都怕水太危险，只敢远远叫喊，没人敢下水救人。
是李烂都不顾危险跳进河里，顶着大浪拼命游过去，自己差点淹死，才把昏迷的阿牛拖回岸边。那一回，他呛了不少河水，身上多处受伤，躺在茅草屋里休养大半个月才好转。
阿牛醒过来之后，跪在泥地上不停磕头，当众说一辈子记得这份救命的情分。
才过去两年，这份情分，就彻底没了。
阿牛侧过头，冷冷看着木桩上的李烂都。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当年，是我救了你。”李烂都声音很低。
听完这话，阿牛直接发火，声音一下子抬高。
“救我？亏你说得出口！要不是你这个虚主惹怒上天，村子怎么会遇上大祸！全村人差点因为你丢掉性命，烧你祭天，本来就该这样！”
周围几百村民站在一旁，没有人出声反驳，全都默认了他说的话。
人群外围，瘦小的狗娃使劲从大人腿缝挤出来，想要冲过去阻拦。两个壮年男人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拽回人群后面。
小孩使劲蹬腿，放声大哭。哭声很快被风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去，没人理会孩子的哭喊。
阿牛不再多说，抬手把火把狠狠丢进高高的柴堆。
轰的一声，大火瞬间烧起来，火浪裹住整根榆木桩。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烤得皮肤发疼。火不会一下子把人烧死，慢慢灼烧，一点点耗光人的力气。
李烂都被牢牢捆在木桩中间，烈火烤着皮肉，一阵阵刺痛。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身上力气一点点流失。
他没做坏事，本本分分过日子。可天上一张榜文，就定了他的死罪；相处两年的同乡，不问对错，就要拿他献祭。
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村尾茅草屋那边，传来一声剑鸣。
嗡。
声音不大，却能穿透风声和火声，连头顶厚重的黑云都轻轻晃动。
一把浑身生锈的黑剑，冲破茅草屋屋顶，划过黑夜，转眼落到火场正中。
这把剑，是两年前他在后山乱石堆捡到的，一直丢在茅屋角落，满身锈迹，他一直当成没用的废铁，从来没有用过。
此刻剑身自己有了动静，察觉到主人快要死去，飞过来护住他。
剑身轻轻抖动，一股寒气向外散开。烧得凶猛的火焰往两边分开，碰不到李烂都的身体。捆在身上的粗麻绳，一根接一根断开，掉落在滚烫的柴灰里。
所有捆绑全部解开。
八尺的身子稳稳站在火海当中，额角的一对黑角透出淡淡的光。锈剑悬浮在他身前，漆黑的剑锋直直对着头顶的黑云。
变故还没有结束。
天幕上原本发白的光幕，变成刺眼的血红色。
整片天空不停晃动，厚厚的云层里面，沉闷的雷声接连响起。
血色大字印在黑云之上，一字一句，落在地面。
虚主破刑，天枷临世，九劫诛身，形神俱灭，永世无轮回！
大风一下子停下，场上火势也顿了一瞬。
几百村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敢大口喘气。
云层深处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沉重的压迫感罩住整个桃花坞。
李烂都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黑云深处。
天道，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他彻底抹掉。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