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城上空,天黑了。
不是乌云。
是器。
极其恐怖的威压,像一块无形的磨盘死死压在城池上方。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仿佛连光线都被那股气息吞噬了。
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云层之上游走。
城池下方的长街上,无数散修、小宗门长老仰着头,脖颈酸楚,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御物的顶级强者来了!是他们到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狂热和惊惧。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快看正东方!好霸道的器息,连天光都能遮蔽……这、这是天莲圣地的青铜业火莲!”一个老修士浑身发抖,指着天上大喊。
“不止!正南方那座剑狱,锁链符文游走,是大荒剑域的少主姜无命!连他都出关了?!”
“还有天上……我的老天爷,那是万机阁的倒悬玉城!万千锁链垂地,这是把整座城都搬过来了啊!”
人群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在那些敬畏到极点的目光中,云层终于被撕裂了。三大顶级势力的座驾,碾碎了虚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悬停在洛星城上空。
天莲圣地圣子裴惊鹤,盘膝坐在花蕊中央,白衣胜雪。他指尖捏着一枚金色莲籽,眼皮都没抬,好像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绝了。
另一边大荒剑域的少主姜无命,就站在最中间那柄主剑的剑格上。腰间一柄漆黑短剑,九道锁链死死缠着剑鞘。
万机阁首席圣子陆沉渊,站在倒悬城池的边缘,旁边悬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黑色炉鼎,俯瞰着脚下的洛星城。
三大顶级势力,齐聚于此。只为即将开启的玄器古墟。
裴惊鹤指尖的金色莲籽,突然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倒悬城池上的陆沉渊,声音不高。
“凌苍那个怪物,真的踏破半圣了。”
陆沉渊盯着古墟的方向,旁边的炉鼎微微发颤。
“何止是踏破。”
他声音沉得像铁,“我万机阁的暗探亲眼所见。他单手镇压北荒九阶巅峰妖兽,连本命玄器都没用。”
剑狱上,姜无命冷笑了一声。但那笑意,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半圣……”他咬着牙,“咱们在这九阶巅峰卡了这么多年?临圣都还没到他都半圣了,这次古墟之行,难道要眼睁睁看他拿走所有的造化?”
三人沉默。巨大的压力,像一块磨盘,死死卡在三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裴惊鹤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随手丢在青铜花瓣上。幽蓝业火瞬间将纸张吞噬。
“比起凌苍,我倒觉得凡间传的这个消息更有意思。”
他瞥了一眼燃烧的纸灰:“赤云门和大荒剑域一千多修士,听说被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给屠了。听说还有一个五阶巅峰。”
陆沉渊低下头,目光穿过云层,扫了一眼脚下熙熙攘攘的洛星城。
“五阶。”
他语气淡漠,像在看地上的灰尘,“就杀个五阶,跟碾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这也值得满天下发通缉令?”
剑狱上,姜无命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听完陆沉渊那句话,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极其冰冷的寒。
“陆沉渊,你说得到轻巧。”
整座剑狱上的十二柄黑剑,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赤云门确实不值一提。但我大荒剑域分舵的五百零三人,全折了。折在那座山上,一个都没有回来。”
“五阶六阶的长老在我剑域有的是,不过剑域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陆沉渊的目光,终于从洛星城收了回来。裴惊鹤指尖的金色莲籽,也停住了。
姜无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
“五百零三条命,一个五阶巅峰长老。多少年了?你们两个,谁家的弟子,死过这么多人?”
没人接话。
姜无命冷笑了一声,收回目光。
“所以我不管他是不是凡人,不管他是什么,只要敢进古墟,我都会亲手把他碾死。”
沉默足有三息。
裴惊鹤忽然笑出了声。
他指尖一弹,那枚金色莲籽浮在掌心,散发出灼目的光芒。
“这些先不说。上古御物的顶级秘术,能打造出神器的灵天玉石,都出自这里。机遇和凶险并存,听圣主说那里面每一次的变化都不同,得到的造化也不一样。如果凌苍真的到了半圣境,不如联手,先把他解决。”
姜无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半圣大我们近三个阶位,真到了那个层次,还会在乎这次历练吗?”
裴惊鹤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吗?不过确实,真到了那一层,这次的机缘对他来讲,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呵!
陆沉渊的声音,突然从倒悬城上传了下来。
“凌苍……听说也是抢了别人的修为。真到了半圣也是根基不稳,急需里面的一物来稳定修为,不然……灵气相撞会碎了他的灵根。以我对他的了解,不管对他有用或没用,都不会给我们留一分,不管是什么。”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目光盯着古墟的方向。
“先把凌苍那个怪物压下去。这也是我们此次见面的目的,不是吗?”
裴惊鹤和姜无命,同时沉默了。
就在这时。
倒悬玉城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脚步声。
“咚。”
整座巨城的齿轮,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一道枯瘦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隐居此地的落星老祖,也是这整座城池的守护神。
此地历练的圣子、神女,瞬间躬身。
“拜见老祖!”
老祖没看他们。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朵正在燃烧的青铜业火莲上,看着那张化为灰烬的通缉令。
“有点意思,这么早就到了。”
老祖开口了,声音沙哑。
“看来凌苍的事,让你们很忌惮啊。”
他又顿了顿。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凡人……”
老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忌惮。
“老夫活了八百年。能让老夫感到心悸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踏破神境,顺应天道。”
“另一种——”
老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向了极远的地方。
“用最卑微的凡躯,行最纯粹的杀伐。”
“这是天地之初,最纯粹的……法。没人知道他到底存不存在。”
“到了古墟,如果真遇到他,尽量别去招惹。”
老祖说完,转身走回船舱。
甲板上,死一般的静。
陆沉渊攥紧了拳头。裴惊鹤手中的金色莲籽,不知何时已经被捏出了裂纹。
姜无命站在巨剑的边缘,目光无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
洛星城的集市上,几个贵妇正摇着团扇,大声聊着八卦。一派太平景象。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扯。
“一群蝼蚁。”
……
天上的威压,遮天蔽日。
但没人知道,在洛星城外极远的群山深处,有一座连飞鸟都不敢靠近的荒山。
穿过万千根垂落的青铜锁链,穿过云层,穿过城楼,穿过集市喧嚣的人声,穿过城外蜿蜒的山道。
最后落在深山中,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口。
洞口,只漏进一线天光。
里面很暗。
两个人,各占一角,沉默地坐着。
夜辰坐在那块光晕边缘。
他抬起右手,盯着自己的手腕。
皮肤底下,有一道极淡的刀纹。
暗红色。
像是一条蛰伏的虫子。
刀纹时不时发烫,透出一层极淡的紫色微光。
他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眼底立刻蒙上一层猩红。
极快。
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垂下手。
手掌反复攥紧,松开。
指节发青。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脑子里全是碎肉。
赤云门的废墟。
满地血泥。
山道上叠在一起的尸体。
他不由闭上眼。
往后靠上岩壁。
脊背贴紧冰冷的石头。
没出声。
过了很久。
他睁开眼,视线挪向一旁。
白琉璃坐在另一角。
她的轮廓很虚。
整个人忽明忽暗。
身形透薄得像一张纸。
胳膊和肩头的边缘不断虚化,像随时会散成碎光。
夜辰抬步。
往前挪了半步。
目光直直落在她半透明的手臂上。
“统子怎么还没醒?”
他盯着她,皱起眉。
“臭丫头,你没事吧?让你休息怎么就是不听话。”
白琉璃没搭话。
夜辰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醒来他就睡,还有你,怎么回事?”
他盯着她泛红的脸颊。
“一直盯着我看,脸红成这样,是不是中毒了?”
夜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由联想到了什么。
“不会是要我怎么怎么样……替你解毒吧?”
白琉璃猛地侧过身子。
“滚蛋!”
骂完,她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
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夜辰皱起眉,又往前走了一步。
“丫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毒了?”
白琉璃抬起头。
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圈。
她咬了咬嘴唇。
“你……你瞎说什么呢?”
声音很轻。
“系统大大肯定有他自己的事。”
“他这几天太疲劳了,睡一睡怎么了?”
夜辰看着她。
眼底那点猩红压不住,又往上翻了一寸。
手腕上的刀纹猛地一烫,紫色微光瞬间又亮了几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阴影直接罩住了她。
“我还想问一问他。”
夜辰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没有褪干净的杀意。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
“这让我感觉到自己很可怕。”
“我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
白琉璃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指尖点在了自己的心口。
一缕极淡的灵光从她指尖渗出来,像随时会断的游丝,晃了一下,又散了。
“你先不要着急。”
她轻声说道。
“现在就先好好休息。”
“等系统大大醒了之后,咱们再定,好吗?”
“还有……离我远一点。”
“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额!
夜辰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指尖那点快要熄灭的光。
眼底的红一点点褪了下去。
手腕上的刀纹也暗了。
他站了一会儿。
往后退了一步。
退回到阴影里。
山洞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各占一角。
夜辰坐在阴影里,指尖还在止不住的抖,眼底偶尔翻过一丝极淡的红。
白琉璃缩在另一角,身形越来越淡,连呼吸都轻得像是要没有了。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洞口那一线天光,随着外面的风,微微晃了一下。
而在夜辰看不见的阴影最深处。
白琉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指尖正一点点,变成透明的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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